樓月怒目紅臉,攥著一把鐵勺,看樣子像是要拿鐵勺敲開那個男人的腦袋。
“樓月姑娘,可別打呀。”旁邊的伙計嘴上勸,但一把將男人的米袋蠻狠搶過來,那人被他拽得險些一頭栽地上,伙計淡定地將米倒回去,空米袋砸在剛爬起來的男人頭上,“滾!”
“嘁,兇什么兇,這家不賣米,我還不能去別家買嗎?”男人抓著空米袋,搖頭晃腦,流里流氣地走了,一點也不覺得尷尬。
嘴里依然不干不凈:“別家的米起碼干凈,不是小姐賣身子換來的,吃了沒病……”
他一說話,其他買米的客人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猶豫之色,好像那米真的會傳染什么病似的,更有人直接轉頭走了,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棄。
陸陸續續,又有幾個人走了。
鋪子里剩下的,就只有最窮的,只買得起碎米,夾雜沙子的下等米的底層百姓。
然后麻木的、小心翼翼地抱著米袋走了,別人的悲喜與他們毫無關系。
青凌看著空蕩的鋪子,半個月前,這里不是這樣的,那時人頭攢動,大半個西街百姓在這買米。
樓月看到了青凌,嚇了一跳,忙上前來行禮:“小姐,您怎么回來了?”
姚青凌瞧著她。
她眼傷治愈歸來,按說這丫頭應該興奮得兩眼冒星星的,可現在,她的反應是緊張,慌張。
青凌目光盯著她,緩緩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。
她問道:“生意這么差,怎么做事的?”
樓月結結巴巴:“小姐,不、不是我不會做生意,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姚青凌:“是什么?”
她轉頭看向了那個奪米袋的伙計。
他也是當年的流匪,拿到戶籍之后被分配在米鋪干活。
伙計垂著頭,一聲不敢吭,也不辯解什么,似乎就打算這么扛了不會做生意的鍋。
桃葉生氣:“是什么,你們倒是說呀。怎么,小姐半個月不在城里,你們便不當她是主子了?”
“不……不,我們哪敢。”樓月忙否認,可讓她說原因,她又支支吾吾裝啞巴了。
姚青凌知道樓月的性格。
她是個藏不住話的直腸子,向來有話直說,有話絕不憋到明天說。
要說脾氣暴躁,膽大妄為敢殺人的流匪更狂妄,可是剛才,竟然是流匪出身的伙計按住了樓月。
這就很古怪了。
說明這件事的接受程度,樓月比伙計差得多。
青凌凝著樓月,眼色越來越沉,樓月的頭也垂得越來越低,嘴巴咬得死死的,好像用鐵鍬都撬不開了。
桃葉說:“樓月,你是闖禍了,不敢在小姐面前說?”
樓月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。
青凌沉了口氣,站起身,招呼桃葉:“走吧。”
她剛轉了個半身,就見樓月明顯地松了口氣,一邊給伙計拼命使眼色,暗示他什么。
青凌眼睛一瞇,再轉過來,不走了。
樓月眨了眨眼睛裝眼皮跳,“哎呀,眼里好像進沙子了。”
姚青凌坐下,叫人送茶上來。她道:“沒關系,客人又不是只有那幾個,我一會兒問問他們,什么畫?”
樓月身子一僵,知道自己的腦子是斗不過姚青凌的。
與其讓她聽到外面那些難聽話,不如自己說了吧。
樓月沉重說道:“小姐,咱們進里屋說去吧。”
她給伙計使了個眼色,叫他在前面看著鋪子,然后領著青凌去里屋。
進了里面,她倒茶遞水,緩緩說來。
“小姐離開之后不久,突然有一天城中大街小巷貼了一幅畫。”
姚青凌覺得重點不是畫,是畫上的具體內容。
她心里升起惶恐:“什么畫?”
樓月大致描述了一遍:“有紫藤花,還有一塊大石頭,石頭上睡了個女人,模樣與小姐有幾分相似。”
姚青凌與桃葉對視一眼,心臟不停地往下沉。
手指緊緊攥著椅子扶手,似要將那木頭捏碎。
她在國公府被展行卓畫下那畫時,樓月和夏蟬還未進新府。所以她們不清楚內情。
樓月看著姚青凌鐵青的臉色,十分害怕。
難道畫上的女人,真是小姐?
她與夏蟬等所有人,一直都以為是競爭對手趁著小姐不在京城,刻意抹黑她,不讓小姐拿到糧食的官方經營權。
樓月小心翼翼地喚一聲:“小姐?”
姚青凌深呼吸了好幾次,壓下憤怒與恐懼。
這個時候,她不能慌,要盡快弄清楚事件,才有對策去回應這件事。
她冷聲問:“之后呢?”
樓月說:“那幅畫出現后,城里忽然又傳起來,說那女人就是小姐。還說小姐以身體侍弄權貴,才換來的誥命夫人之身。”
“他們還說小姐離京,并不是養病,而是隱秘地伺候某個權臣去了。回頭就能得到皇商的資格……”
樓月越說越小聲。
姚青凌面無表情。
桃葉問道:“那些畫呢?之后是怎么處理的?”
樓月說:“畫出來后,夏蟬姐姐馬上就出動了鋪子的所有人,走遍大街小巷,將那些畫都撕了。”
“可是第二天,那畫就又貼上了。后來,御史夫人出面,請高府尹抓那畫畫的,貼畫的,將這件事壓了下去。”
“可是,謠言已經傳得滿城都是,上至王孫貴族,下至百姓小兒,都聽說了。”
“小百姓倒還好,大家只想買些便宜東西,把日子過下去。便是那些不上不下的人,別人說什么她們就信什么,跟著一起嚼舌根。”
“她們也不想想,若不是我們鋪子賣得便宜,她們哪有閑錢買別的,便是連小孩的鞋子都買不起。”
“哼,她們不買咱家的米是她們的損失。回頭只能去買別人的貴米,讓孩子光腳走路。沒事兒,反正天氣開始暖和了……”
樓月越說越委屈,帶上了哭腔,卻倔強地要為自己說上幾句安慰話。
同時,她也表達出自己的憂心:“小姐,天氣熱了,米賣不出去就會生蟲,回頭便是連上等米也要當賤價賣了。”
鋪子在過年時,便因為封鋪存了不少貨,后面是打折出售的。現在又來搞這一出,這是存心要讓她們的鋪子關門倒閉!
“除了這幾家糧油鋪子,薈八方也不好過。”
其實,薈八方比糧油鋪子更慘淡。
之前姚青凌只是有些閑言閑語,影響不大。可現在出現了那種畫,對姚青凌簡直是滅頂之災!
那些權貴人家最是重視名聲,她們聲稱不愿意買不干凈的東西,說是買回府臟了地方。
簡直是氣死個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