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被他扶著下了馬車,余光里隨行的人正瞧著他們,她淺笑著挪動步子,直到與身側人肩并著肩。
掌柜的瞧見非富即貴的二人連忙上前來迎:“二位請,二位里面請。”
她邁步走進成衣鋪,這家鋪子專做貴人聲音,鋪里衣物多是華貴,掌柜將人端詳著,從旁拿了一白茶色衣裙:“這件極適配姑娘。”
她看過去,衣裙是成套的,雖是茶白,領口衣袖用銀線繡著梔子花,在光線下一陣波光粼粼,低調又別有心思。
她看向趙承淵:“郎君以為如何?”
趙承淵應:“自是極好,姑娘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掌柜從旁附和:“姑娘可莫要覺得這位郎君是在敷衍,姑娘生的好,氣質佳,穿什么都好看可是實打實的實話。”
她蒲扇掩面:“這真是夸的我要飄上天了,那我便試一試,若是好,以后做衣服也在這做。”
“好!”掌柜笑開臉,她前邊帶路,“這邊。”
珠圓拿著衣襟,二人一同走進試衣單間,她在即將邁入單間時回過頭暗暗看了趙承淵一眼。
接到視線的趙承淵心跳逐漸加快,他轉過身,對著身后的人吩咐:“我要去給于三姑娘買些零嘴,你,你,還有你們便留在此處等于三姑娘出來,若她有吩咐,你們便聽她差遣。”
他邁步出門,玉潤暗暗走在門前,一個隨時能將所有人攔住的位置。
出了門的趙承淵愈加緊張,他身后仍跟了三人,他不自覺加快步伐,幾步融入人群中,眼看著身后被拉開距離的三人又要跟上,他不自覺再加快步伐——
一力道猛地拉過他的手。
他猝然抬眸,是已經換上那身茶白色衣襟的于溪荷,她頭上步搖朱釵皆已不見,三千發絲簡單用發帶挽成麻花辮。
她只看了他一眼,便速度極快拉著他繞進一旁茶館坐在角落。
“姑娘你……”
他下意識仔細將人端詳著,很素,他極少見她這副模樣,卻不知怎的好似在這身行頭下,她更自在,神色自在,姿態自在,神情也更肆意,好似這才是她原本的模樣。
“怎的?”她抬頭,眼眸明亮。
他倏地挪開視線,手無意識碰了碰鼻尖:“沒什么,就是極少見姑娘這副扮相,有些稀奇。”
不過是她從前在樺縣慣常的模樣。
于溪荷沒理會這話,只轉過頭看著窗外,心里估算著時間,現下他們該發現她和趙承淵不見,該出來尋人了。
果不其然,街上逐漸出現幾個眼熟的身影。
“走。”
她放下碎銀,將還坐著的人拉起,大步上了二樓,這處茶館與旁邊一戲班子連著,二樓是相同的,她帶著人走進戲班子,又從戲班后臺走出,是一處小巷,人煙稀少。
她環看一圈,接著繞過小巷,從小巷另一邊再度走進鬧市。
時間差不多了,珠圓該是雇上馬車了,此處正是街尾,她環看一圈,最終在角落里瞧見自己手帕,正掛在一平平無奇的馬車前。
她回頭看了看,寧王府和于家的人還在亂竄。
她拉著人上了馬車,珠圓正在馬車里,手里拿著一套男子衣服。
她將帷帳車窗都關好:“先去靖武侯府。”
才坐好的趙承淵不禁抬眸:“靖武侯府?”
“嗯,”她應聲,將那套男子衣服遞出,“你這身衣服太過華貴,實在惹眼,可能要委屈你,穿這件素些的。”
她拉著珠圓轉過身去,意思不言而喻。
衣服是簡單的長衫,趙承淵接過衣服,看著就坐在不遠處的人,羞意來的后知后覺。
他挪開些距離,確保一定不會碰到人時才開始換衣,一邊換衣一邊不自覺在腦海里思索,靖武侯府,她與侯府?
也是,侯府也有為姑娘,許是相識。
他換好衣服,拍了拍車壁示意。
于溪荷轉過頭,她打開車窗看了眼,馬車行進許久,已離了那條街,四周逐漸安靜,她將袖口攏了攏,心里仍在思索。
謝成錦是靖武侯,執掌殿前司,他若要去做什么,不會將所有親信都帶走,定會留下一兩親信坐鎮殿前司,若尋不到人,便先尋親信。
還有此前周宏方常去的那青樓,那是周宏方和那女子的據點,他定會派人長長盯著,若能尋到他的人,也可了解寧王府東西。
只她身上沒有什么能證明身份的東西,不知該如何取信。
她正思索著,卻不曾想——
——
“您是溪荷姑娘吧?”
侯府前,府院瞧見她模樣,一下脫口而出,說出來后又倏地止了聲音,環看一圈后湊近,“姑娘,我家侯爺特地吩咐我看門,說是若是瞧見你,或瞧見你女使,便立即通報。”
他竟時時刻刻候著她來。
侯府門前,很是威嚴,其余府院不茍言笑,沒有分來一絲一毫的視線,侯府里不時走過女使,皆是垂著頭忙碌著,與齊府分外不同。
她頓了頓,暫且將如何取信一事放下,只側過身,聲量也放低:“你家侯爺人呢?已幾天沒有音訊了。”
“姑娘這可為難我了,”那人撓撓頭,“我不過是個小兵,幫著侯爺跑跑腿什么的,且侯爺幾天不歸家是常有的事,我記得前兩日姑娘家女使也來過。”
她眉頭微皺,換了個說辭:“那大抵是三日前,早晨時,你家侯爺可有什么與平時不同的動靜?”
那人沉思片刻,接著似是想起什么:“也不知算不算有。
“就是侯爺前段時間帶回來個受傷很重的人,養了許久那人才醒,醒來之后他一晚上沒回來,不知去了哪里,此后那日早晨回來后便點了一隊人,點的都是輕功好的,擅長尋人的,連帶著那受傷的人一同,此后便沒再回來了。”
擅長尋人的,還與庒實有關。
她心里微沉,深知已問不出什么,只俯身:“多謝,只不知小兄弟可有你家侯爺的信物?”
那人不敢承她的禮,稍稍側過身。
“侯爺信物……”他想了想,從懷里拿出一令牌,“侯爺信物我倒是不曾有,不過殿前司的牌子我有一枚,只是這東西怕是不好給姑娘。”
她再度俯身:“還請小兄弟將令牌借我,你家侯爺許是出了事,我如今正在尋他。”
那人猶豫了瞬,想了又想還是沒將令牌拿出,直說:“若姑娘是想去殿前司,徑直去就是,侯爺所有親信都看過您畫像,您這張臉在侯爺的地盤,哪里都去得。”
——
她從未想過會是如此情形,她還在想如何取信時,他便早已為她打通一切,讓她如此順利,又得如此厚待。
只是她來了汴京后從未有一次主動尋過他,于是便從來都不知曉這些。
馬車再次行進,往殿前司的方向去,她靠在車壁,緩緩閉眼,她不曾瞧見跟前坐著的趙承淵正陷入迷茫之中,神色一陣狐疑。
他方才沒有下馬車,只依稀瞧見她在門前與一人攀談之后便回來,不曾進府,難不成不是去尋侯府姑娘?
且還說要去殿前司,怎的又是殿前司?侯府與殿前司……
他腦海中逐漸浮現一人模樣,卻不敢去信,不可能,二人怎可能有交集,熹荷自小養在啟明寺,回來后也不曾與小侯爺打過照面,怎的可能。
馬車里的人仍肅著臉,手不自覺捏著麻花發尾,似是在思索什么。
不便打擾。
他腰背僵了僵,心里浮現異樣情緒。
半個時辰后馬車行至殿前司,于溪荷恍然抬眸,打開車窗看了眼便決計下馬車,不曾想身旁的人突兀出聲:“姑娘,我能否與姑娘一同?”
一同?
她與珠圓對視一眼,珠圓神色一慌,連忙出聲:“趙郎君,你若覺著無聊,我可陪著郎君去旁邊逛一逛。”
她頷首:“抱歉郎君,有些事不便一同。”
不便一同。
趙承淵面色白了白,只能眼睜睜瞧著人下了馬車,他克制不住打開車窗,只見殿前司的人不曾攔她,只一眼便讓她進了殿前司,好似她是自己人一般。
他倏地下了馬車,走在殿前司門前,卻被一下攔住:“何人到訪?”
聲音凜然,不含一點情緒。
他抿了抿唇:“我與那姑娘是一起的,為何她能進,我卻不能?”
“那人侯爺親自交代過,乃是侯爺親近之人,可進,你不曾交代,不可進。”
親近之人。
他面色徹底白了,腦海中恍然想起,此前于三姑娘過敏時,小侯爺便忙前忙后,彼時他只以為是他人好,見不得一姑娘就這般香消玉殞。
他雖是有些奇怪,他也只以為他向來如此,畢竟小侯爺脾氣不好人盡皆知。
他不自覺退后,于三姑娘的女使走上前:“郎君可是要去逛一逛?”
他搖頭,本想徑直離開,又似是想到了什么,重新回馬車,下過雨后日頭重新冒了頭,車夫怕曬,將馬車停靠在陰涼處,他呼吸依然艱澀。
他好似明白為何她從未將視線停留在他身上,也明白為何她會問那句“郎君可有喜歡的人?”
原不是無意,而是他有意,而她早已喜歡了別人。
他呼吸倏地急促,頭無意識靠在車壁,腦海中又浮現她今日模樣,她如此急切,甚至不惜求他也要出府的模樣。
是為了小侯爺,是為了另一個,她喜歡的男人。
——
于溪荷被領進了殿前司,殿前司很是威嚴,入門便是一小型演武場,正有人在操練,演武場之后是正廳,應是點卯議事之地。
領著她的人不茍言笑,將她帶到左邊一處屋子前。
她抬手敲了敲門,里面傳來喑啞聲音:“進。”
這聲音……
她眉頭微皺,推門而入,端坐書案前的竟,竟是庒實?
瞧見她來,庒實明顯也嚇了一跳,連忙招呼旁的人:“快,快先將門關上!”
原來屋里還有一人,一身短打勁裝,手里抱著劍,不茍言笑。
她已來不及去思考這人是何身份,只幾步走到人跟前,將人端詳了一遍,只見他胸前綁著細布,腳也無力擺在一旁,似是不方便行走。
雖是受了傷,但好歹是精神尚可。
“謝成錦呢,”她忙不吝地問,“三四日前他曾來尋我,說你醒了,但我病了,不曾與他碰面,此后他便沒了消息,我家婚宴他不曾來,我家女使去尋他也說他不曾會。”
她越說越急:“可是發生了何事?他又去了何處?”
庒實卻沒應聲,還挪開了視線,不敢與她對視。
她心里倏地一沉,一直隱隱存在的不安倏地蔓開,一下捏住心臟,讓呼吸都艱澀。
她上前揪住人衣領,逼迫他與她對視:“告訴我,你醒來后跟他說了什么。”
庒實緩緩嘆了口氣,眉眼浮現愁容:“若要說如今他在何處,我也不知,姑娘派我去啟明寺查探,我先去的郎中住處,卻碰到郎中當場身死,一劍封喉,很利落的手段。
“我去的湊巧,瞧見了那人背影,此后幾天都在查探此人,果不其然在我去啟明寺查探姑娘之事時他又出現了,這次我記住了他的臉,他也發現了我,要來殺我,我躲躲藏藏沒被他發現,直到去書鋪那日,我又瞧見了他。
“他跟寧王府的人應不是一伙的,我清楚地知道我是被寧王府的人埋殺,而他作壁上觀,似是要看著我身死。
“后小侯爺來營救,他似是驚訝,接著便不見蹤影,此事太過復雜,我彼時重傷,來不及詳細寫明,便只寫了此前那封信給姑娘,便暈了過去,再醒來時我將此事告知小侯爺,也畫了那人畫像。
“小侯爺,似是認識那人。”
認識?
她力道不自覺拉緊:“他可有詳說,為何認識,在何處認識?”
庒實搖頭:“小侯爺沒有細說,只點了隊人馬,然后將我送到此處,便帶著人馬去尋那人,他與我說,倘若三日后他還不曾回,事情便可能有變,讓我通過殿前司,將折子上報太后。”
三日,今日已第四日。
她面色刷的一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