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依依這才知道自己早已被他發(fā)現(xiàn),耳根微微一熱,走了進(jìn)去。
“你怎么沒睡?”她問。
“你也沒睡。”陸停舟道。
池依依笑笑:“睡不著?!?/p>
陸停舟轉(zhuǎn)轉(zhuǎn)手里的草葉:“我也睡不著。”
池依依在石桌旁坐下。
“這葉子……好生眼熟?!彼龑嵲诓恢摿氖裁矗餍詫P难芯筷懲V鄞底嗟娜~片。
陸停舟將葉子放在桌上:“柚子葉?!?/p>
池依依詫異:“柚子葉還能吹曲子?”
陸停舟挑了下唇:“山里的小孩兒都會?!?/p>
池依依感覺自己被嘲笑了。
她拿起葉片,端詳?shù)溃骸笆裁辞佣寄艽祮幔俊?/p>
“不能?!标懲V鄞鸬煤唵胃纱?。
池依依泄了氣:“我還想讓你吹支小曲兒呢?!?/p>
“我不賣藝。”陸停舟將葉片從她手里抽走。
池依依眨巴眨巴眼:“哦?!?/p>
她本想說“我給銀子”,但怕陸停舟和她急,只得作罷。
陸停舟看她一眼。
“想聽什么?”他問。
池依依歪歪腦袋:“你會吹采蓮曲嗎?”
“哪首?”
池依依清清嗓子,小聲唱了一段。
這是她母親在世時,時常唱給她聽的曲子。
后來母親沒了,她再沒聽人唱過。
陸停舟靜靜聽著她哼唱,目光掃過她臉龐。
等她唱罷,他慢慢開口:“‘逢郎欲語低頭笑,碧玉搔頭落水中’,是白樂天的樂府詩?!?/p>
池依依點頭,兩眼亮晶晶地望著他:“你會嗎?”
陸停舟面無表情,將葉片湊到唇邊。
悠揚的曲聲再度響起,這回不似方才那般低徊婉轉(zhuǎn),而是多了幾分搖曳生姿的活潑靈動。
水霧升騰的碧波上,清風(fēng)徐來,荷葉生香,一對少年男女于湖中相遇。
女子看見自己的心上人,低頭淺笑,卻不防發(fā)間的碧玉簪落入水中,鬧得少女羞紅了臉。
池依依托腮聽著小曲,神思落回久遠(yuǎn)的過去,想起自己小時候只要一撒嬌,娘親就會沒法子地嗔她一眼,什么都依了她。
就像這支小曲,母親總說成了親的婦人不該再唱這樣的曲子,但每回都拗不過她,在她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,低聲唱著哄她入睡。
池依依想起那張已經(jīng)模糊的面孔,嘴角的笑慢慢落了下去,眼中泛起一陣酸澀。
耳邊的曲聲停了。
池依依怔了下,抬手抹抹眼角,笑道:“怎么不吹了?”
陸停舟注視著她:“你有心上人?”
池依依愣住。
陸停舟道:“這支曲子曲調(diào)歡快,你不該這么難過?!?/p>
他漫不經(jīng)心地把玩著手中的葉片:“就算是賣藝,我也不想看到別人哭喪著臉聽我吹曲?!?/p>
池依依這才意識到他看見了自己的傷心。
“我沒有心上人。”她搖了搖頭,“我只是……想到了過去一些事情?!?/p>
陸停舟看著她:“關(guān)于誰?”
他的語氣淡淡的,仿佛不經(jīng)意的追問。
池依依悵然了一陣:“這是我娘以前最愛唱的曲子?!?/p>
雷氏出生在江南,想必也曾有過快樂的少女時光,在她的過去,是否也曾于湖上泛舟,是否也遇見過心怡的少年?
“我娘很少提起她的過去,她走的時候我還小,現(xiàn)在就連她的模樣也記不太清了?!背匾酪揽嘈χf道,“可我總記得她唱過的曲子,還有她的聲音?!?/p>
對于母親的過去,她已無從知曉,或許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,那些她習(xí)以為常的人和事,都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,從此再也無法找回。
她本不該與陸停舟說這些,于他而言,她的人生與他無關(guān),或許還很乏味,但今晚,坐在月色下,聽著他吹的曲子,她忍不住有了傾訴的沖動。
哪怕被嘲笑也罷,她只是想找個人說說心里話。
陸停舟沒有嘲笑她。
他看著手里的葉片,若有所思。
過了許久,他淡淡回了一句:“我沒見過我的爹娘,我原本不是六盤村的人。”
池依依愕然。
陸停舟繼續(xù)道:“我生下來那年,南邊遭了蝗災(zāi),我娘逃難時生下我,把我放在了六盤村一戶村民的房前。”
在那個因為饑荒而逃難的年頭,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最慘的結(jié)局不是餓死病死,而是成為難民鍋里的口糧。
陸停舟的娘大概不忍心讓自己的孩子被人分食,趁夜將他送進(jìn)了村子。
六盤村地處山坳,受災(zāi)不算嚴(yán)重,家家戶戶存有積糧,多少能撐到朝廷賑災(zāi)。
最幸運的是,發(fā)現(xiàn)陸停舟的村民是村里的里正,里正一生好善積德,用家里舍不得吃的小米熬粥,硬生生把這個瀕死的嬰兒救了回來。
從此,陸停舟便成了六盤村的一份子。
“我的姓氏是里正爺讓我自己抓鬮抓的?!标懲V鄣?,“至于名字,是他請鎮(zhèn)上的落第秀才起的?!?/p>
里正常說,陸停舟命硬,將來必成大器。
陸停舟長到三四歲,稍稍懂事以后,里正從不避諱讓他知曉他的來歷。
“里正爺說,他撿到我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見一個外地女子從村口路過,他說我這條命是我娘給的,讓我不要數(shù)典忘祖?!?/p>
他輕笑了聲,搖了搖頭:“明明連她叫什么也不知道,還要我每年朝著南邊上香祭祀。”
里正和他都很清楚,一個剛生了孩子的女人,又是孤身一人,怕是沒法在逃難中活下去。
而這些年,那個女人再未回過六盤村,足以證明她的結(jié)局。
陸停舟說著,話音忽然一頓。
卻見池依依看著他,眼淚如成串的珠子往下掉。
他皺起眉頭:“你哭什么?”
池依依捂住臉:“我沒有?!?/p>
陸停舟簡直要被她氣笑。
“你可憐我?”他問。
池依依晃晃腦袋,兩手抹著眼睛,聲音悶悶地傳來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?”陸停舟又問。
池依依看他一眼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何如此難過,或許因為陸停舟提起往事時,語氣太過平靜,反而讓她心里涌出極大的悲傷。
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軟弱的人,但今晚卻變得格外敏感。
陸停舟看著她,緩緩嘆了口氣。
“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哭?!?/p>
他掏出手帕,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。
池依依抽噎著,接過他的帕子抹了抹臉:“抱歉?!?/p>
陸停舟失笑。
“把你惹哭的人是我,你道歉做什么?”
池依依咬住下唇:“我失態(tài)了。”
陸停舟摸摸她的腦袋。
她沐浴過后散了發(fā),一頭烏黑的發(fā)絲柔順地披散在腦后,如同上好的絲緞。
陸停舟道:“在我面前,你想哭就哭,不必在乎這個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