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如小時候,阿蠻被父母訓斥傷心后,哭著躺在熹微的膝頭上求安慰,熹微每次都是溫溫柔柔地撫摸著她的鬢角,聽她訴苦、聽她落淚,不時溫言軟語安慰。
最后在她心情平穩后,再與她講道理。
一切像是都沒變,卻又都變了。
阿蠻哭了許久,情緒才慢慢平靜下來,像是接受了這個現實。
“姐,你怎么留在宮中了?班主不是早該離開嗎?”阿蠻問道。
她還是不肯叫熹微姐姐阿文,她極其討厭這個由班主給熹微姐姐起的名字。
阿文平靜回道:“你受傷那天我們本該出宮,但陛下身邊的太監來傳旨意,讓奴婢來紫荊閣照顧你。”
“班主他們已經出宮了,你給班主的一百兩銀子讓他出宮后照顧奴婢,他看陛下愿意為了你留奴婢在宮中,他怕你不滿他之前做的事說他壞話,他就悄悄還給奴婢了。”
“他還讓奴婢在小主面前多說他的好話,多提他救過奴婢的恩情。”
“……”
阿蠻臉色一僵,直接忽略了有關商明煜的一切。
他情緒多變,時而寵愛她,時而厭棄她。
經過上次被罰一事,她已經不想浪費時間在揣摩商明煜心意上了,隨便他如何。
至于班主,班主雖然救過熹微姐姐,可同樣輕薄侮辱熹微姐姐。
阿蠻對他很是厭惡,不想再提,也不想讓熹微姐姐總是記得這一號人,便轉移話題聊了幾句平常家常。
例如這幾日紫荊閣有沒有發生什么,熹微姐姐過得好不好,有沒有不適應的地方等等。
阿文的配合度很高,問什么答什么,話語比之前多了很多。
但是,一道無形的墻仿佛漸漸從兩人之間豎起。
阿蠻很想打破這堵墻,但面對熹微姐姐不冷不熱全然只有恭敬的態度,無力回天。
退而求其次,安慰自己慢慢來,好在是熹微姐姐還活著,一切都來得及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太監高高的唱和聲響起。
阿蠻下意識眉頭一皺。
外面響起接二連三的請安聲。
商明煜穿著一身玄色龍袍入內,仍舊是氣宇軒昂、龍姿鳳儀。
阿文起身行禮。
阿蠻僵硬著一張臉,也掙扎著想起身行禮。
商明煜直接大跨步朝阿蠻走過去,伸手制止她行禮。
阿蠻卻裝作看不懂。
她現在對待商明煜是寧可多禮,也不要再失禮得罪他。
商明煜唇角緊繃看著阿蠻,嗓子里擠出來兩個字:“免禮。”
“躺好吧。”
阿蠻這才重新躺好。
方海洋對阿文使眼色,眾人一起退下。
屋內只剩下阿蠻和商明煜。
商明煜坐在阿蠻床邊看她。
阿蠻被看得渾身不自在,頭皮發緊,努力忽略商明煜。
但他身上的氣勢實在是太烈,難以忽視。
“今日身體如何?”商明煜問道。
阿蠻強忍著想皺眉的欲望,冷著臉回答:“多謝陛下關心,奴已經好多了。”
“……”
商明煜看著阿蠻,一如往昔的容貌卻慘白得像鬼,脾氣卻仍舊這么硬。
這三日阿蠻昏迷,他日日來陪,腦海中不斷回放從前兩人在一起的場景。
他有時覺得這一切是椒聊女咎由自取,只是可惜了孩子。
有時也會愧疚后悔,他不該為了一點小事就如此重罰。
龐太后的話總是響徹在他的耳邊。
時時刻刻提醒他,這一切都怪他。
他不該拿阿蠻當做獨屬于自己、應該全心全意愛護、在意自己的——他的女人。
而應該將阿蠻當做普通的椒聊女,只要能‘傳宗接代’便不應該計較那些。
他飽有萬物自然追求忠心、赤誠、眼里不想容沙子。
可椒聊女出身貧寒,有無數私心,不可能全心全意對待他。
椒聊女也不過是普通人,一如前朝大臣和后宮心思眾多的妃嬪一樣,更多的是貪戀他的權勢,那些豪言壯語和溫情小意更多的只是逢場作戲。
他不去深想自己為何會對椒聊女給予‘厚望’。
只固執地覺得自己是天子,所以他想在意忠誠的時候便在意忠誠,他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時候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而世間的一切本就應該為他所臣服。
“你怪孤罰你么?”商明煜聲音有兩分暗啞。
阿蠻一愣,卷翹的睫毛微垂遮住眼底的陰霾。
“回陛下,這一切本來就是奴違反宮規在先,被罰也是咎由自取。”
不正面回答怪不怪。
商明煜想來,那還是怪的。
“孤確實是先將你遷移別宮,可你的性子也未免太硬。”
“???”
這話阿蠻非常不愛聽。
什么叫她的性子未免太硬。
商明煜都那般絕情和堅決了,她還怎么能不要臉的貼上去。
陛下是出了名的冷面,不念舊情,她若是再死死糾纏,也難保不會觸怒他。
萬一被禁足就更慘了。
那時熹微姐姐馬上就要出宮了,她沒有時間和商明煜耗下去。
況且,商明煜是皇帝,習慣了別人上趕著求他。
可她不是天生的奴仆,在民間學得最多的也是民不與官斗,離當官的遠一些免得招惹是非。
人貴在自重。
而不是沒有自尊和尊嚴的搖尾乞憐。
“陛下說得極對,奴有罪。”
“……”
商明煜碰了個軟釘子,有點不痛快。
看著阿蠻低眉順眼的樣子,幾乎能想象到她心里的不服氣。
商明煜再次耐住性子問道:
“你若是想讓阿文在宮中陪你,為了不引人注意,那就只能當宮婢。”
“若是想讓她出宮,孤也可以尋一方環境好的院子安頓她,再派些人伺候她,保證她余生的安穩順遂。”
“你想如何?”
阿蠻聽到這話才抬頭看商明煜。
她想讓熹微姐姐出宮去過順遂的生活,但是家人都在龐太后的手里,她也不放心熹微姐姐如今的狀態自己出宮。
更何況,她還想找太醫幫姐姐治疤痕。
阿蠻抿唇,在商明煜進門后第一次軟下語氣問道:
“陛下,能否讓姐姐在宮中多留些時日,我們姐妹團聚一段時間后再做定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