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轟!
趙德言的話音落下,整個大堂,瞬間炸開了鍋。
什么?
自己選官職?
從古至今,哪有這樣的道理!
官職任命,向來是朝廷吏部,或是州府長官一言而決。什么時候,輪到下面的人自己挑三揀四了?
這……這簡直是聞所未聞!
“趙……趙長史,您沒說錯吧?”一名考生壯著膽子,結結巴巴地問道,“是……讓我們自己選?”
“放肆!”趙德言眼睛一瞪,“太子殿下的金口玉言,豈容爾等質疑!”
那名考生嚇得一哆嗦,連忙縮了回去。
大堂內,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但所有人的內心,都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自己選……
一時間,無數(shù)念頭在他們腦中翻騰。
選什么?
是選清閑的,還是選有油水的?
是選位高的,還是選權重大的?
人性中的貪婪與欲望,在這一刻,被無限放大。
躲在二樓屏風后面,悄悄觀察著這一切的李承乾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就是要這樣。
他就是要讓這些人,為了爭奪好的職位,打破頭,鬧出丑聞,把這場所謂的“恩科”,變成一出自相殘殺的鬧劇。
到時候,消息傳回長安。
李世民一看,好家伙,我兒子在江南搞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!一群匠戶商賈,為了搶官位,差點把府衙給拆了!
這太子,還能要么?
到時候,都不用自己辭職,李世民八成會主動廢了他。
計劃,通!
李承乾愜意地癱在胡椅上,甚至想哼個小曲兒。
他仿佛已經(jīng)看到了自己被貶為庶人,帶著稱心和萬貫家財,去某個山清水秀的地方,當個富家翁的美好未來。
然而,樓下發(fā)生的事情,很快就讓他臉上的笑容,一點點凝固。
“學生……張鐵牛,拜見長史大人。”
榜首張鐵牛,那個鐵匠的兒子,第一個走了出來。
他身材魁梧,皮膚黝黑,一雙滿是老繭的手,緊張地攥著衣角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。
作為第一名,他擁有優(yōu)先選擇權。那些最肥的差事,比如掌管鹽稅、負責采買的職位,都任他挑選。
在眾人或羨慕,或嫉妒的目光中,張鐵牛深吸一口氣,用他那洪鐘般的聲音,沉聲說道。
“學生不才,自幼隨父打鐵,后又在營造行當里摸爬滾打,對榫卯力學,略知一二。”
“這揚州城,歷經(jīng)戰(zhàn)亂,百廢待興。城墻需要修補,民宅需要重建,溝渠需要疏通。”
“學生……愿選‘司功佐’一職!為揚州百姓,修橋鋪路,重建家園!絕不辜負殿下之信任!”
司功佐,隸屬工曹,負責的就是營造修繕。
這是一個苦差事,累得像頭牛,還沒有半點油水。在傳統(tǒng)的官場里,是被人瞧不上的“匠官”。
滿堂寂靜。
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張鐵牛。
他瘋了嗎?
放著那么多輕松體面的官不做,去選一個最苦最累的?
趙德言也是一愣,但隨即,他眼中的激動之色,愈發(fā)濃烈。
他明白了!
他又明白了!
殿下這一招,哪里是讓他們自己選官?
這分明是在考驗他們的“初心”!
你想當官,是為了什么?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,還是為了殿下的“唯實”大業(yè)?
張鐵牛,用他的選擇,交上了一份滿分的答卷!
“好!”趙德言一拍桌案,大喝一聲,“張鐵牛!有擔當!有抱負!不負殿下所望!本官,允了!”
張鐵牛激動得滿臉通紅,重重地行了一個大禮,退到一旁。
有了他的帶頭。
接下來的一幕,徹底超出了李承乾的控制。
“學生錢三多,愿選‘司戶佐’,為殿下掌管揚州府庫錢糧,必將賬目做得清清楚楚,一文不差!”
那個商行賬房出身的榜眼,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繁瑣,最容易得罪人的財務工作。
“學生李狗蛋……不,學生李承安!自幼習木工,愿入營造司,隨張司功一同修繕揚州!”
那個木匠的兒子,甚至給自己改了個雅名,選擇了跟他專業(yè)對口的職位。
“學生乃行商出身,走南闖北,熟悉水文,愿往‘司倉’,為殿下疏通漕運!”
“學生曾為訟師,略通律法,愿入‘司法’,為百姓伸張正義!”
一個又一個。
沒有人去搶那些所謂的“肥差”。
所有人都根據(jù)自己的出身和特長,選擇了最適合自己,也是揚州城此刻最需要的崗位。
他們,這群被太子殿下從泥潭里親手拉出來的人,心中燃燒著一團火。
他們要用自己的真才實學,去回報殿下的知遇之恩!
他們要向全天下證明,殿下的選擇,沒有錯!
整個大堂,彌漫著一股昂揚向上,近乎狂熱的氣氛。
趙德言站在臺上,看著這幅景象,激動得老淚縱橫。
盛世!
這才是真正的盛世之景啊!
人盡其才,物盡其用!不看出身,只問能力!
殿下他……他不是在選官,他是在開創(chuàng)一個全新的時代!
“哈哈哈……好!好啊!”趙德言仰天大笑,狀若瘋魔。
而在二樓。
李承乾呆呆地看著樓下那群“打了雞血”一樣的新任官員。
他的腦子,一片空白。
劇本……不是這么寫的啊?
內訌呢?爭斗呢?狗腦子打出來呢?
怎么就變成……先進個人表彰大會了?
這群人,腦子是不是都有病?給你們肥肉你們不吃,非要去啃骨頭?還啃得這么開心?
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,自己好像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時代的人,尤其是被自己“點化”過的這群人。
他們的腦回路,到底是怎么長的?
就在這時,樓下。
新任司功佐張鐵牛,忽然轉身,對著二樓屏風的方向,轟然跪倒。
“殿下!”
他這一跪,下面一百名新官,齊刷刷地跟著跪了下來。
黑壓壓的一片。
“殿下!”
張鐵牛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比火焰還要炙熱的光芒,用盡全身力氣,嘶吼道。
“我等,蒙殿下天恩,方有今日!”
“我等在此立誓!必將以我等之所學,鞠躬盡瘁,死而后已!”
“必將這揚州城,打造成殿下您心中最理想的模樣!”
“赴湯蹈火!萬死不辭!”
山呼海嘯般的誓言,在大堂內回蕩,震得房梁嗡嗡作響。
屏風后面。
李承乾只覺得一股寒氣,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他一個哆嗦。
完了。
這下徹底完了。
他心中……根本就沒有什么理想的模樣啊!
他唯一的理想,就是躺平當咸魚啊!
現(xiàn)在,一百個打了雞血的“卷王”,要開始執(zhí)行他那個根本不存在的“宏偉藍圖”了。
李承乾眼前一黑,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