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玥雙腿一軟,倚著墻倒了下去。
二三十具尸身,俱都泡在水中。
小小的水洼已經被染成猩紅,在月色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。
官兵們一個個面色發白,好似渾身的血液都已經流干了。
目光對上其中一具半睜著眼的尸身,一股寒意,順著江心玥的尾巴骨,直竄上腦門。
她扭過頭,趴在小水洼邊上,把夜里吃下去的東西,全吐了個干凈。
冷汗旋即浸濕小衣。
風一吹,冷得江心玥的牙齒都上下打架。
她忙捂住嘴,掙扎著站起來,一步一步地往回挪。
得告訴韓越……
得告訴蘇葉她們!
江心玥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,咬著牙往回走。
拐過墻角,剛好就撞見一個穿著兵服的人,正背對著她撒尿。
因沒防備,江心玥差點喊出來。
夜色太過寂靜。
呼吸聲都顯得格外吵鬧。
她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能拔下頭上的簪子。
心里還在瘋狂自嘲。
戴一支金簪子,實在是太劃算了。
平時可以綰頭發,遇到危險能當武器。
沒錢花了,還能賣錢。
若是手頭有個快遞,她甚至還能用金簪子來拆快遞。
許是調侃叫她增了許多膽氣。
江心玥跟貓兒一樣,無聲無息地撲過去,手中金簪準確無誤插進那人的喉嚨中。
她怕歹人不死,又拔出來狠狠地戳了幾下。
直到歹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,她才敢罷手。
平躺著喘了幾口粗氣,江心玥不敢停留,從歹人腰間抽出樸刀,貓在岸邊的枯草叢中,悄悄地往水里走。
只要靠近第一艘船,叫醒船上的人,她便有了幫手。
可才走了幾步,江心玥又折了回去。
那些死尸的臉都白了,可見在水里泡了好一會兒。
如今擠在水面上的船只,從來到閘口前,就跟閘口的官兵打交道,從沒間斷過。
官兵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出事,只能在他們來之前。
這群歹人是特地趕在上一撥船只出了此閘口,下一撥船還沒來之前,殺了閘口官兵,假扮官兵。
他們算好了等這一撥船到來之際,閘口剛好關閉,要等明日清晨才會開閘,借此把這一撥船困在此處。
歹人深知船只到了閘口處,因仰賴閘口官兵,便不會設防,哪怕是官船,也不會叫人守夜。
所以特地等著深夜動手。
光憑二三十個人,自然拿不下這么多船,他們便埋伏好了幫手。
那艘趁著夜色隱在船只身后的大船,就是幫手!
江心玥打了個激靈。
先前那艘大船之所以往小船附近丟火把,是在對暗號!
這樣就能說得通了。
可恨她當時沒有察覺可疑之處。
如今,面前的這些船,也不知道哪一艘被歹人占了去。
她貿然登船通知,說不定正好落入歹人虎口。
既如此,那就干脆把事情鬧大。
江心玥拖著樸刀,躡手躡腳摸到方才的歹人身邊,在那歹人身上摸了一遍,摸出個火折子。
點燃火折子,扔進了閘口邊上的枯草垛中。
剎那間,干燥的草垛子便被火舌卷起。
風一吹,火舌暴漲,燒得枯草叢吱嘎作響。
火光猛然照亮閘口,也照亮了火堆旁的江心玥。
還亮著燈的幾艘船上,有人敲著盆大喊走水了。
響動驚醒整片水面。
好些個船上都出來了人。
眾人紛紛點亮船上燈籠,趕著叫船工把船四散劃開,莫要被大火殃及。
恰在此時,有人指著離閘口最近的一條船,大聲尖叫:“死人!死人!”
那是一艘規模頗大的民船。
船只猶如畫舫,雕梁畫棟,朱漆綠瓦,好生精致。
可惜此時,精致的船只卻變成了地獄。
幾十個人一身血跡,橫七豎八躺在甲板上,顯然已經去了。
遍地尸身中,有一條血跡極為明顯。
血跡一直蜿蜒到桅桿下,順著桅桿往上,一個人頭赫然高懸。
江面上人聲鼎沸,比先前的水上集市還要嘈雜。
男人的怒斥,女人的尖叫,孩童的哭泣……都混合著呼嘯的風,從江心玥的耳邊擦過去。
她扔掉樸刀,想要從火龍圈中逃出去。
奈何火勢兇猛,將她牢牢困在其中。
再不跑出去,她就要被燒死了。
罷了,事已至此,賭一把!
江心玥裹緊大氅,猛地吸了一口氣,剛要從火中躥出去,一個人影好似鷹隼,破空而來。
他飛進火龍圈,用斗篷罩住江心玥,把江心玥抗在肩頭,跳出圈外,就勢一滾,抱著江心玥在枯草中滾了幾圈,熄滅身上的火苗,又猛然把江心玥抱起來,丟入冰冷的河水中。
“此次是我還的人情,再多管閑事,就無人來救你了!”
頭上還罩著斗篷,身上裹著厚重的大氅。
這兩樣東西吸飽了水,就好似千斤墜,拽著江心玥一直向下。
哪怕江心玥會游水,也無法掙脫束縛。
即將憋死之際,有個人跳進河中,抱著她托出水面,一把摘下她頭上的斗篷。
“夫人!”
是韓越!
江心玥眼圈兒一紅,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滾落河水中。
“你怎么才來呀!”
韓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。
“我送你回去,閘口已開,你先去紹興府,我留在此處善后,隨后就追上你們。”
江心玥今夜見了那么多死人,自己還動手殺了一個人,說不怕是假的。
她騰出一只手,摟住韓越的脖子。
“我跟你一起,你別丟下我。”
“你聽話。”
船工劃著小船疾馳而來,韓越便扯下江心玥的手,將她抱到了小船上。
“此處危險,夫人速速離去。”
他頓了頓,又拽下腰間的一塊牌子,塞給江心玥。
“你拿著這塊牌子,后頭的閘口都會放行,倘若在紹興府待上兩日,仍舊沒有我的信兒,即刻就叫韓大順走陸路回登州府,接下來韓大順知道怎么做,夫人可自行回到京城,我會將休書送到江家,夫人不必擔心名聲受損……”
“韓越!”
江心玥趴在船舷上,抓住韓越的手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你聽著,閘口官兵都死了,假扮官兵的賊人就在這些船上,不知藏在何處,綴在咱們最后面的大船上也有埋伏,還有……”
她指了指桅桿上的人頭。
“我認識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