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很快就散了。
韓越扶著江心玥進(jìn)屋,兩口子在床上坐著,卻誰都沒有睡意。
“大人……”
江心玥率先開口,打破沉默。
“方才我在屋里說的那番話,大人只當(dāng)是沒聽見吧。”
江心玥不喜歡崔十九。
她沒見識過崔十九的愛民如子。
她認(rèn)識的崔十九,是個侮辱臣妻、枉顧他人性命、暴虐無常、敏感多疑的小人。
只要她還和韓越在一起一日,她就會勸說韓越離開崔十九。
但不是眼下。
如今說這件事太早了,韓越會反感的。
她在韓家還未曾站穩(wěn)腳跟,她需要韓越的支持。
這么快就與韓越離心,往后在韓家,她會過得很艱難。
想要進(jìn)一步勸說韓越離開崔十九,更是難上加難了。
“為何要我當(dāng)做沒聽見?”
江心玥怔了怔:“什么?”
韓越脫鞋上床,把江心玥的雙腳放進(jìn)自己懷中。
二月底的曲阜,夜里還很涼,方才出去折騰這一下子,江心玥的手腳都冰得很。
一下子被韓越滾燙的懷抱包裹著,她就舒服地輕嘆了一聲。
“夫人,有些話,說了就是說了,是永遠(yuǎn)收不回去的,夫人不能當(dāng)做自己沒說,我也不能裝作沒有聽見。”
“今日,我要夫人跟我說一句實話,夫人為何對小王爺有這么深的敵意?”
江心玥的嘴唇動了動。
她差一點點便要說出崔十九這個渾蛋侮辱她的事情了。
可她終究膽怯了。
她怕極了。
她怕說出這件事,韓越會就此看不起她。
她無法容忍,她在韓越心目中有一點點的瑕疵。
她知道,發(fā)生這樣的事,錯的不是她,是崔十九。
她根本無需自責(zé),無需害怕,就應(yīng)該挺直了腰桿,理直氣壯地痛訴崔十九的罪狀,請韓越為她做主。
受害者從來不是需要膽怯害怕的那一方。
真正需要害怕,需要四處逃避,見不得光的,是加害者。
這些道理,江心玥都明白。
今日換做了是別人被崔十九侮辱,她肯定會用這些大道理勸那個姑娘,叫那個姑娘不用害怕,自有人會為姑娘主持公道。
一旦這個受害人換成了她自己,她就無法用這么多大道理勸說自己了。
滿腹委屈,千言萬語,到了嘴邊,只能換成另一副說辭。
“大人跟我說過,小王爺愛民如子,禮賢下士,可我看到的,卻是小王爺不拿手下的命當(dāng)回事,為了一己私仇,擅自更改計劃,又因旁人與他意見不合,便奪人性命。”
“這便是愛民如子,禮賢下士嗎?難道小王爺口中的民,只是普通老百姓,不包括一心追隨他的人嗎?難道與他意見不合卻心存正直、有能力的好官,就不值得他以禮相待了嗎?”
江心玥一邊痛訴崔十九的罪狀,一邊仔細(xì)查看著韓越的神情。
只要韓越臉上顯現(xiàn)出一點點不耐煩或者狠戾,她會立馬閉上嘴。
韓越似乎是陷入了沉思,眼底露出幾絲迷茫,像是吃不準(zhǔn)江心玥口中的這個人,到底是不是他認(rèn)識的那個小王爺。
江心玥心中有了底,抓住韓越迷茫的這一瞬,趁熱打鐵。
“大人也一定苦惱很久了吧?自從追隨小王爺開始,大人沒有一刻不在懷疑這個決定是不是對的,甚至,大人也知道小王爺是信不過的,要不然,大人也不會在小王爺身邊安插眼線。”
“那個時常給大人飛鴿傳書的人,能做到小王爺?shù)男母梗峙乱彩谴笕嗽诒澈蟪鲞^力的吧?”
既然要一心追隨崔十九,為何還要在崔十九身邊安插眼線?
韓越,從一開始,就不是全身心信賴崔十九的。
韓越的神情有所和緩。
他長嘆了一口氣,心里無時無刻繃著的那一根弦兒,在此刻,猛然松動。
他再次感嘆,老天爺待他不薄,叫他陰差陽錯娶了真正懂他的另一半。
“夫人所言不錯,早在涇陽侯夫人找上我之前,我便有意反了。”
謀反一事,被韓越說出來,居然是如此的輕松簡單。
他眼神決絕,提起崔家皇室,嘴角都掛著嘲諷。
“崔家的人,只知道享樂,不僅不把民生民計放在心上,甚至連國家疆土都置于腦后,夫人可知道涇陽侯為何戰(zhàn)死沙場?”
“世人都道涇陽侯是個為國為民的大英雄,卻沒有想過,這樣一個戰(zhàn)神一般的人物,卻是死于自己人手上!”
“冰天雪地,缺衣少食,糧草遲遲不至,涇陽侯率領(lǐng)三百壯士被困,只要等到糧草,他們便能活下來。”
“可朝廷卻不肯發(fā)放糧草,狗皇帝還有臉說涇陽侯是戰(zhàn)神下凡,用不著糧草?這不是有心要殺了涇陽侯,又是什么!”
“等涇陽侯歿了,狗皇帝才假惺惺地掉幾滴眼淚,又有何用?我便是從那時候起,知道崔家的江山爛透了,我要想在戰(zhàn)場上活命,糧草一事,便不能全靠著朝廷,否則,總有一日,我會步?jīng)荜柡詈髩m。”
“涇陽侯夫人找到我時,我已經(jīng)籌謀了許久,又暗中打聽了小王爺許久,我本不想與他人摻和在一起,只是當(dāng)時迫于侯爺和李夫人昔年對我有恩,才不得不答應(yīng)李夫人。”
“但我信不過小王爺,小王爺?shù)纳磉叄仨毜糜形业娜耍€要不止一個,否則,我如何敢把身家性命壓在小王爺身上?”
“如今看來,這一步棋是走對了,小王爺果然不是個明君。”
江心玥的雙眼燦若星辰。
她不顧身上有傷,猛地?fù)淙腠n越的懷中:“我就知道大人不會盲從于人,我果然沒看錯。”
韓越點了點江心玥的額頭:“是夫人點醒了我,不然,我還是遲遲下不了這個決心。”
他追隨了小王爺五年,哪里是說能割舍就割舍的掉的。
韓越取來輿圖,重新攤在床上,指給江心玥看。
“黃大人已去,山東承宣布政使的人,一定得是我韓某的人,我要好生利用敏王和小王爺?shù)娜嗣},把自己的人推到這個位置上來,只要此處是我的人,我就能有辦法把整個山東掌控在手中,繼而北上。”
他點了點渤海那邊的輿圖。
“吞下遼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