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鄲,天牢。
這里是趙國最陰暗的角落,潮濕、腥臭,終年不見天日。
李牧就坐在這片黑暗的中央。
他身上穿著囚服,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。曾經指揮千軍萬馬、氣吞山河的武安君,如今成了階下之囚。
但他沒有哀嚎,也沒有咒罵。
他只是靜靜地坐著,腰桿挺得筆直,仿佛坐的不是冰冷的石床,而是中軍大帳的帥位。
外面,郭開正在享受著勝利的果實。他大肆安插親信,將朝中所有為李牧說過話的官員,或貶或斥,整個邯鄲的官場,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。
趙王遷也終于松了一口氣。他感覺壓在頭頂的大山沒了,從此君權穩固,再也無人可以掣肘。但他總會沒來由地想起李牧被拖下大殿時,那最后的一眼。
那眼神里沒有恨,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和憐憫。
像是在看一個可憐蟲。
這個念頭讓他很不舒服,甚至有些心慌。他只能用加倍的享樂和對郭開的信重,來麻痹自己,告訴自己,他做的是對的,他除掉了一個天大的禍害。
天牢的鐵門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一縷微弱的火光,照亮了黑暗。
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臣,提著一個食盒,在獄卒的帶領下,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。
他是趙國的太傅,公子嘉的老師,也是朝堂之上,為數不多敢為李牧仗義執言的人。他幾乎散盡家財,才買通了獄卒,換來這短暫的探視機會。
“武安君……”老太傅看著眼前形容枯槁的李牧,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。
“太傅大人,您怎么來了?”李牧緩緩睜開眼睛,聲音有些沙啞,但依舊沉穩。
“我……我來看看你?!崩咸颠煅手瑢⑹澈蟹旁诘厣?,“老夫無能,救不了你……只能,給你送一頓好飯菜?!?/p>
李牧看著食盒里精致的酒菜,搖了搖頭:“有勞太傅掛心了。只是,這些東西,我已經不需要了。”
他的目光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老太傅心如刀絞,他知道,李牧已經存了死志。
“將軍!”老太傅猛地跪了下來,“難道,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?邊軍的將士們,都在等著您!只要您一句話,他們……”
“太傅!”李牧打斷了他,聲音陡然嚴厲起來,“慎言!”
他看了一眼門口的獄卒,壓低了聲音:“我李牧,絕不做叛國之將!也絕不會讓我麾下的將士,背上叛軍的罵名!”
“可是,大王他……他昏聵至此!您這是愚忠啊!”老太傅痛心疾首。
“這不是愚忠。”李牧輕輕搖頭,“我守的,是趙國的法度。如果今天我能因一己之冤而起兵,那明天,天下所有手握兵權的將領,都可以有樣學樣。到那時,不等秦國來打,我大趙,自己就先亡了。”
老太傅呆住了。
他看著李牧,看著這個身陷囹圄,卻依舊在為國家社稷考量的老人,一時間,竟不知該說什么。
“太傅,我的生死,已經不重要了?!崩钅恋恼Z氣,再次恢復了平靜,“重要的是,大趙的安危?!?/p>
他湊近老太傅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急促地說道:“您聽著,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,都關系到我大趙的存亡!”
老太傅神情一凜,連忙湊了過去。
“大王聽信郭開讒言,與秦國議和,割讓十座城池,這是自取滅亡的第一步!”
“秦國虎狼之心,昭然若揭!他們要的,絕不止十座城池,他們要的是整個趙國!此次議和,不過是他們為了除去我,而使的緩兵之計!”
“如今,我被下獄,邊軍群龍無首,軍心動蕩。秦國上將軍王翦,必然會趁此機會,大舉進攻!他們,不會再給我們任何喘息之機!”
李牧的語速極快,仿佛要將自己畢生的心血,在最后的時間里,全部傾瀉出來。
“我北地邊軍,雖然精銳,但人數上,一直處于劣勢。我之前所用的,是依托長城,層層設防,以空間換時間的防守反擊之策。如今我不在,新去的將領,若是不明所以,貿然與秦軍主力決戰,必敗無疑!”
“太傅,您一定要想辦法,告訴接替我的將領!無論如何,都不能出長城與秦軍野戰!必須死守!死守代郡和雁門關!這兩個地方,是我趙國北境最后的屏障!一旦被破,秦軍鐵騎,便可長驅直入,直逼邯鄲!”
“還有,要小心郭開!此人,早已被秦國收買!他一定會想方設法,破壞我趙國的防線,為秦軍,打開方便之-門!”
“大王他……”李牧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痛苦,“大王他,生性多疑,又急功近利。秦軍一旦兵臨城下,他很可能會,再次選擇議和,甚至……獻城投降。您和諸位忠貞之臣,一定要,勸住大王!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!我趙國,可以戰死,但,絕不能跪著亡!”
老太傅聽得心神劇震,他拼命地,將李牧的每一句話,都刻在自己的腦子里。
這哪里是什么臨終之言,這分明是,趙國最后的救國方略!
“將軍……將軍放心!老臣,就是拼了這條性命,也一定,將您的話,帶到!”老太傅泣不成聲。
“時間不多了?!崩钅灵L長地,吐出一口氣,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,“太傅,請回吧。記住,不要再為我奔走了,沒用的。留著有用之身,為大趙,做最后一搏?!?/p>
他緩緩閉上了眼睛,不再言語。
老太傅站起身,對著李牧,深深地,行了一個大禮。
他知道,這或許,就是他與這位趙國戰神的,最后一面。
走出天牢,外面的陽光,有些刺眼。
老太傅佝僂著身子,一步步,走在邯鄲的街道上。
他的手中,仿佛還攥著李牧那滾燙的囑托,可他的心里,卻是一片冰涼。
他看著街道上,那些依舊在為生計奔波,對即將到來的亡國之禍,一無所知的百姓。
看著遠處,郭開那座,張燈結彩,歌舞不休的相國府。
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,將他徹底吞噬。
他能做到嗎?
他能憑一己之力,喚醒那個,沉浸在美夢中的君王嗎?
他能阻止那個,一心賣國的奸臣嗎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趙國的天,馬上,就要塌了。
而那個,唯一能夠擎起這片天的巨人,此刻,正被他們自己,鎖死在了,最黑暗的牢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