閨女啊,你就聽媽的話,嫁了吧。”
王桂花死活不愿放開李小禾的手,就這樣一直跟著李小禾進了單位大院,李小禾回頭道:“媽,我現在要去上班,你不要再跟著了,這里這么多人看著,不像話的。”王桂花道:“什么不像話,女人到了歲數,就應該結婚,你不結婚,才是不像話。你知不知道,人家女孩子都在那個銀行、法院、學校呆著,就你非要當警察,一天天的多危險,不如就把工作辭了,然后結婚……”
李小禾甩開王桂花的手:“媽,您還教育我呢,您不也是投身商海,爭強好勝嗎,我這工作怎么了。您說這么一堆,不就是為了讓我嫁給白正錢那個白癡嗎?”王桂花道:“自古有云,這個婚姻啊,就要聽父母的,父母看人準的,白正錢小伙子挺好的,長得不賴吧,又有錢,雖然傻了點,但是對你好啊。”
李小禾鄭重道:“王桂花女士,這里是警局,如果你沒有什么要緊的事,就不要在這里呆著,我要工作了,請不要打擾我的工作。還有,那個白正錢,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了。”李小禾轉身向大廳里走去,王桂花急忙追上去,拉住她的手道:“閨女啊,你說的對,你說的都對行了吧,算媽求你了,現在媽真的很困難。”李小禾止步道:“我工作時間不久,但也攢了些錢,今天晚些時候,我會去全取出來,不是借,是給你,你以后不要再來單位找我了。”
李小禾快步進了大廳,王桂花要進去,卻被安保攔住:“請問這位女同志,你是要找人嗎?”王桂花道:“是啊,我就找剛剛進去那個。”
安保道:“請先來做個登記吧,然后讓她出來接您,這里不是服務大廳,是辦公的地方,是不能隨便進的。”王桂花朝里面望了望,嘆了口氣,而后轉過身,向大院外走去,她走了幾步,又站住,回頭望著大院里的后勤部。
2
天有寒日,地起寒風。一棵凋零到沒有葉子的樹,只有樹枝還能舞動。樹下有三個馬扎,王貴坐在中間的馬扎上,病怏怏的,兩手插在袖子里。霍天鴻手拿著文件:“王會計,你還記不記得,這天晚上,還發生了些什么。”
王貴打了個噴嚏,思忖道:“第二十七次員工大會,第二十七次啊,那應該是個冬日,冬日的話就冷,那天晚上……我記起來了,你要說有嘛,確實是有的,那天晚上,郊外的一所院子里,起了大火。”荀開道:“大火?”
王貴點頭道:“是啊,我們后來才知道,那是廠長牛懷民的家,他是躲債,所以才逃到那里的。當時據說,警察去查了,但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起的火,火勢很猛,幾乎把能燒的都燒了。不過,當時的報紙都說,牛懷民不是被大火燒死的,而是讓人給殺死的,殺人者為了毀尸滅跡,所以才放的火。”
霍天鴻和荀開互相看了一眼,王貴道:“二位同志,你們知道嗎?”霍天鴻道:“你說的這件事,我們也在查,你出去不要亂說。”王貴點頭道:“我知道的,二位同志,能問你們點事兒嗎?”霍天鴻打量道:“你說。”
王貴低聲道:“這報紙上說,陸田夫就是真兇,那他到底是不是啊。如果是的話,他會不會找上我啊,當年廠子里發不出工資,那個渾蛋牛懷民讓我去搞安撫,我可是幾乎把全廠的人都得罪了。你說,陸田夫這是不是故意殺人,報復社會啊,報紙上還說,這陸田夫是先奸后殺,男人也不放過……”
霍天鴻道:“要相信警察。我們還想問問,你對冬苓這個人,有沒有印象,那天晚上,只有他和陸田夫沒簽字。”王貴回憶道:“陸田夫我記得,那天晚些時候,他來了的,但是冬苓……他好像壓根就沒來。我后來聽人說,他好像是病了。”霍天鴻道:“病了?什么病?”王貴又打了個噴嚏,拿起旁邊的裝滿熱水的杯子捂在手里:“好像是……風寒吧,我也記不太清了。”
“你跟他熟嗎?”
“熟,也不太熟。得看怎么講了,都在一個廠子里,肯定是見過的,不過這個人平時沒什么朋友,廠子聚會他也不常來。不過話又說回來了,他畢竟是當時人手不夠,臨時外招的,遲早是要走的,搞關系對他來說,也沒什么意思。這幫外招的人,倒是挺慘,來的不是時候,錢沒領著,廠子就倒了。”
“你有他照片嗎?”
“照片,照片沒有,他進廠子的時候,也沒什么大型活動,沒有合照的,檔案冊里可能有。不過我覺得,就算有照片,對你們來說,可能也沒什么用。我對這個人,印象還挺深的其實,要不然也不能你們一問,我就記起來。”
“為什么沒用?”
“他這人啊,沒臉。”
“沒臉?”
“是啊,他的臉是糊的,你們知道燒爛的鐵鍋吧,他的臉就是那樣,皺皺巴巴的,上面還和糊了一層泥巴似的。要不是當時廠子急缺人手,他連臨時的都做不了,太影響廠子的形象了。我記得有人去問過,說是燒傷的。”
“你還知道其他的嗎?比如說,身高,體重,家庭狀況,平時有和誰交往,家住哪里,在廠子里具體做什么,性格怎么樣之類的。”
“這……我對他的印象,也就是那張臉吧,他上班的時候,老是戴一帽子,壓得很低,然后戴個白口罩。我跟他交集不多的,再說廠子里人也多,他又是臨時的,我就沒太在意。要不這樣,我想起來,我再告訴你們。”
荀開合上筆記本,霍天鴻問道:“廠子的資料室,記得嗎?”王貴點頭道:“我記得的,你們要是需要找什么,我可以幫你們去找。”霍天鴻站起身來:“那走吧,我們開車來的,正好順路,麻煩完了,我們會把你送回來的。”
王貴遲疑道:“咱們能不能等會再去?至少是過了這會兒。”霍天鴻問道:“有什么問題嗎?”王貴道:“算命的說,我這病吧,就是在屋子里呆的,屋子里寒氣重,要我每天曬這個午時的太陽,曬足七七四十九天才行。”
霍天鴻問道:“沒去看醫生嗎?”王貴搖頭道:“現在醫院多貴啊,看了就得拿藥,你能保證看完了,忍得住不買?算命的便宜,不用拿藥,也不用吃苦,就曬曬太陽,病就好了,要我說,還是這文化治病,便宜又實惠。”
霍天鴻抬頭,看了看天上的太陽。
“是個寒冷的晴天啊。”
3
“同志,你下來,有話好說!”
孔華拿著一個大喇叭,仰著頭,沖著高高的樓頂喊著。后勤部有五層,王桂花站在高高的天臺上,長發在風中飄蕩,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會跳下去。
下面已聚滿了人,楚解放快步趕來,問道:“怎么回事?人怎么上去的?”孔華道:“一樓是食堂,現在正是飯點,進去不難。”楚解放抬頭望了望,皺眉道:“人能上去嗎?”孔華道:“情緒看起來并不穩定,剛才我們的同志去試了,天臺的門叫反鎖了,貿然破門,怕嚇著她,往下跳就不好了。”
楚解放道:“我記得,后面有直通天臺的外掛樓梯吧。”孔華點點頭:“已經派人繞路去了,沖擊墊也在準備。”楚解放道:“人都疏散了嗎,萬一跳下來,千萬不要誤傷咱們的同志,也不要盲目行動救援,聽我指揮。”
楚解放接過喇叭來,沖著樓頂道:“這位女同志,你有什么訴求,或者對我們的工作有什么不滿,你提出來,不要站在上面,快下來吧。”
“我要見你們領導。”
“我就是領導,這里最大的了,你有什么訴求,咱們坐下來,喝著熱水慢慢地聊,上面風太大,您別著涼,我這就派人上去接你。”
王桂花一下子站在了天臺的邊緣:“你們不要動!我不想下去,我就想這樣說。”楚解放道:“好,那咱們就這么說,您不要再動了。”
“我要你開除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我閨女,李小禾。”
“李小禾同志怎么了?”
“她在你們這兒工作,都不愿意回家結婚了,我這當娘的沒臉啊,給她安排了結婚對象了,條件都合適,她死活不同意,有這樣的嗎?”
楚解放放下喇叭,回頭問道:“李小禾來了沒有?”李小禾匆忙從遠處跑來:“對不起領導,私事,私事。”李小禾接過喇叭來,問道:“媽,你到底想干嘛啊?這里是警局,不是農貿市場,更不是你的談判桌,快下來吧。”
“我不下去,除非你辭職,回家結婚,要不然我是不可能下去的。今天你們領導都在這兒,你現場打報告,你們領導批了,我就下去。”
“媽,我說過了,我不會嫁給那個白正錢的,你就不要再逼我了,我知道你現在急需用錢,我砸鍋賣鐵,我借錢,也幫你把這事渡過去。”
“我不要你這些,我就要你辭職,回家結婚,只要你結了婚,成了白家的兒媳,一切就都好說了,而且我不明白,嫁個有錢人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媽,我要嫁的是人,不是錢。你和爸之所以離婚,是因為錢嗎?你們離婚的時候缺錢嗎?你們因為什么離婚,你們自己心里不清楚嗎?金錢是靠不住的,感情是沒辦法用金錢來維持的,也是金錢買不來的,我沒法答應你。”
王桂花又往前走了一小步:“你不答應我,我就跳!”李小禾大喊道:“你跳啊!有本事你就跳下來!跳下來,你就死了,就再也沒人催婚了!”王桂花大喊道:“我真跳了!”李小禾道:“我說了,有本事你就……”
楚解放一下子將喇叭搶了過來,可天臺上的王桂花卻閉上了眼,向空中邁出一步,半只身子跌了出去,李小禾不敢相信,王桂花真的會跳,她愣在原地,已不知所措。幾乎就在王桂花下跌的同一瞬,一個人從后面拉住了她的手,而后順勢摟住她的腰,緊接著,三四個警察一起從外掛樓梯上沖了上去,將王桂花抱起來,遠離了天臺邊緣。王桂花一直閉著眼,眼里流出淚來,一語不發。
4
老城區的路是坑洼的,路上有很多碎石。陸田夫走在這條路上,手里還拿著一條剛買的魚。他走進二號樓,一直上到二樓,敲了敲門。門內有一個聲音問道:“誰啊?”陸田夫道:“是我啊,齊大娘,我是田夫啊。”門緩緩向內打開,一個白發老人探出頭來,陸田夫將圍脖往下一拉,老人上下一打量,驚詫道:“哎呦,真的是田夫啊,怎么想起到大娘這兒來了,快進來,快進來。”
齊大娘把陸田夫讓進了屋,陸田夫笑道:“大娘,給您買了條魚,您看看,放哪兒?”齊大娘接過魚來:“哎呦,你看看你,記著大娘就行,干嘛還買魚來,真是的,現在大家賺錢都不容易。”陸田夫道:“大娘,別這么說,當初我在機車廠的時候,窮得要命,老娘還等著用錢,根本沒什么錢吃飯,要不是您每次給我一人盛出兩人的飯來,我哪里吃得飽,全靠您的照顧啊。”
齊大娘將魚放回了廚房,笑道:“是啊,我還記的呢,你最愛吃那個辣椒炒肉,還就喜歡吃肥的,說是有油水。”齊大娘將魚放好,又端來一壺熱水,給陸田夫倒了一杯:“今晚就在這兒吃吧,別走了。”陸田夫坐在沙發上:“大娘,我今兒個還有事,就是路過這里,想起了你,順路看看。”
齊大娘坐在一旁,說道:“你能想起大娘,大娘就知足了。”陸田夫道:“大娘,您還記著嗎,當初跟咱們一個廠的,有個叫冬苓的。我知道您記性好,肯定記得。”齊大娘思索道:“田夫啊,你問這個干什么?”
陸田夫道:“是這樣的,這不是下崗了嗎,我湊了些錢,打算自己干,想把以前的這些工友們,都召集起來,大家一起把這關渡過去,我就記得當初有人跟我說,冬苓特能干。我想,要是能找著他,那不是多了一把好手嗎。”
齊大娘點頭道:“虧你還記著你的這些工友,這么多年的事了,你還真是個好孩子,做什么都惦記著大伙。”陸田夫道:“是啊,就像找幾個能干的,大家一起使力,說不定日子就慢慢地好起來了,您要知道一些,就告訴我。”
齊大娘思索道:“你還別說,這個冬苓啊,確實像是副能干的樣子,當初在食堂打飯的時候,他經常光吃饅頭和咸菜,什么菜也不吃,就那樣硬生生地往下咽。大娘見的人多了,就這樣吃飯的,一般都是能干活的。說起來,他比一般人要好記,他吃飯的時候,一摘口罩,我一看啊,那張臉稀巴爛。”
陸田夫道:“稀巴爛?”齊大娘點頭道:“不錯,聽幾個老姐妹說,是燒的,我當時一眼就記住了。”陸田夫把水杯遞過去:“大娘,您喝水。”齊大娘喝了一口水,緩緩道:“冬苓……這個冬苓吧,我還記得,他很少講話,但打飯的時候,說那個話,那個口音吧,不像是本地的,好像是八山縣那邊的。”
“八山的?”
“差不多,像是。我還記得,當初有個老妹妹說,說什么來著……對了,那個冬苓,他好像經常去一家飯館兒吃飯。我當時聽了,印象挺深的,你說這么一個只吃咸菜饅頭的小伙子,竟然經常下館子,這也太奇怪了。”
“什么飯館?”
“好像是……是叫醉仙樓,我在廠子里上班的時候,有一次大家聚餐,我去過那里的,紅燒醋魚確實好吃,清蒸大蟹也不錯。就是現在,不知道那家館子在不在了,如果在的話,你可以去試試,或許你在那里,能找到他。”
陸田夫站起身來:“謝謝大娘,那我就不多留了,我還有急事。我看您一個人也挺悶的,有空我會來陪您聊聊天的。”齊大娘也站起來,笑道:“你說說我,兒女都在遠處,自己也不識字,沒法看報,收音機也不會搗鼓,就只能每天曬曬太陽,織一織毛衣。像你說的,你要是有空啊,就常來找大娘。”
陸田夫道:“不識字好,不聽收音機也好,省得聽到那些新聞煩心。”齊大娘道:“是啊,現在外面怎么樣了,我都不知道,你說說,這一個人的日子,也不好過啊。”陸田夫走到門口,打開門道:“要不是您這樣,我還不來找您呢。”齊大娘道:“哎呦,真會安慰人,大娘腿腳不好,就不送你了。”
陸田夫下樓,走了。
他知道現在要去哪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