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龍虎眼見王駕已到,立刻整了整有些凌亂的官袍,狠狠瞪了霍堯一眼,深吸一口氣,換上一副肅穆神情,率領身后文官齊刷刷跪倒,
行叩拜大禮:“臣并州牧錢龍虎,率并州府衙上下,恭迎楚王殿下駕臨!”
聲音整齊劃一,禮儀無可挑剔。
錢龍虎回頭怒斥:“霍堯!還不讓將士們見禮!”
霍堯立于原地,直到秦墨勒住馬韁,他才緩緩抬手一揮。
“跪——!”
兩千黑甲精銳動作整齊劃一,如黑云壓城,單膝跪地,甲胄摩擦聲令人膽寒。
霍堯單手按住劍柄,微微躬身,聲音洪亮卻并無多少謙卑:“臣,并州總兵,并州黑甲軍大元帥,昭武將軍霍堯,見過楚王殿下。”
錢龍虎臉色又變,正要開口呵斥霍堯無禮,霍堯卻已直起身,對著秦墨抱拳道:
“殿下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,臣已在城西大營備好下榻之處,安全無虞。
如今十四州境內賊人猖獗,很不太平,為殿下安危計,還請殿下移步軍營暫歇。”
錢龍虎立刻忍不住了,急聲道:“殿下不可!霍堯粗莽,豈能讓殿下屈尊軍營?
城內舊朝秦武王行宮早已灑掃完畢,靜候殿下,那才是殿下該駐蹕之處。”
霍堯濃眉一擰,毫不退讓:“錢大人,軍營雖簡,卻安全,秦王宮雖好,卻在城中,人多眼雜,難保沒有呂家或其他勢力的宵小之徒窺探。
臣既受楊老將軍所托,務必保全殿下安危,豈敢讓殿下涉險城中?”
就在這時,一直安靜依在秦墨身側的楊玉嬋,忽然輕聲開口:“霍叔叔,多年不見,不認得我了么?”
霍堯心頭一震,抬頭看與秦墨同乘一騎的楊玉嬋。
他先前雖覺此女有些眼熟,但出于是楚王府女眷并未失禮多看,此刻聽得那聲“霍叔叔”,再仔細看去,那眉眼間的輪廓,那溫婉中帶著英氣的神韻……讓他很是熟悉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楊老侯爺的孫女!?”
霍堯虎目圓睜。
他此前對京中那些關于楚王截胡太子妃、與太子把酒言歡的離奇傳聞嗤之以鼻,覺得荒誕不經。
可此刻,看到楊玉嬋與秦墨如此親近,身份呼之欲出,心中無數疑惑涌上心頭,但他深知此刻不是敘舊追問之時,強壓下翻騰的心緒。
秦墨這時才平靜開口:“去秦王宮。”
他看出來這霍堯雖然看著強勢,但卻是老侯也安排過來保護他的人,去軍營固然安全,但卻釣不到魚了。
霍堯臉色一變,下意識又想勸阻:“殿下!秦王宮……”
秦墨打斷了他,目光瞥了一眼后方那輛始終安靜的青布馬車,語氣依舊平淡:
“皇后娘娘鳳駕亦在車隊之中,霍將軍是打算讓皇后娘娘也一同棲身軍營么?”
“皇后娘娘?!”霍堯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無比,皇后出行沒有儀仗,未曾提前宣告,一路又深居簡出,他安插的斥候只探得車隊規模與部分人員,竟未能探知皇后同在。
有皇后在,局面又截然不同了,至少明面上,呂家的人絕不敢對皇后所在的行宮輕舉妄動。
“末將不知娘娘鳳駕同在,唐突冒犯,殿下恕罪!既然……既然有娘娘在,那便依殿下之意,入住秦王宮。”
霍堯猶豫了一下,還是補充道:“殿下,末將懇請率黑甲軍在城外駐扎,并加強秦王宮外圍警戒,若有任何風吹草動,末將可隨時回防!”
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與承諾。
秦墨微微頷首,未再多言。
錢龍虎這才松了口氣,連忙上前引路,同時湊近些,壓低聲音對秦墨道:“殿下,齊家小姐是否同在車中?
老臣與齊景明乃是昔日同窗至交,齊兄前日曾有書信傳來,說他已冒險前往外海文圣島,欲為我人族大義,請回失落已久的‘鎮道石’,若能功成,他必會在殿下喬遷新宮之時趕回,以作賀禮。”
這鎮道石是鎮壓文脈的至寶,非當世大賢不可觸碰,齊景明為了給女兒攢嫁妝也是下足了心血,若有鎮道石鎮在寧州的王宮,秦墨麾下必得眾多能人異士來投。
車隊在錢龍虎的親自引路下,穿過并州主城街,最終停在了一座氣勢雄渾,甚至顯得有些張揚的宮殿群前。
這是前朝秦武王的行宮。
當年秦武王坐擁東海之利,心生反意,雖未公開稱帝,但其修建的這座行宮,制式、用料皆是極盡奢華,處處透著一股僭越的狂傲。
宮門前兩尊麒麟神威凜凜,步入其中,漢白玉鋪就的地面延伸至視線盡頭,廊柱合抱,其上雕琢的云紋隱帶龍意。
“殿下,秦王宮已至,宮內一應事務,下官已遣人提前打理妥當。”錢龍虎在宮門前躬身稟報。
秦墨微微頷首,率先下馬,親衛禁軍迅速接管宮門防衛,布下崗哨,動作迅捷無聲,顯示出極高的素養。
皇后呂宓與鳳妃的馬車也緩緩駛至宮門前。
車簾掀起,呂宓在白衣女侍的攙扶下款步下車,依舊是一身天青素袍,發髻簡綰,但那份母儀天下的氣度,在巍峨宮墻的映襯下,反而顯得愈發深沉難測。
鳳妃緊隨其后,裹著厚厚的雪狐裘,銀發在暮色中泛著微光,她低垂著眼簾,腳步虛浮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秦墨上前幾步,對皇后略一拱手:“母后一路辛苦,秦王宮雖為前朝舊筑,規制尚可,暫且委屈母后在此歇息。”
呂宓鳳眸平靜地看著他,臉上露一絲微笑:
“有勞墨兒費心安排,這一路,辛苦你了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
“母后此前所言,欲尋回太子殿下,兒臣已命人張貼告示,并動用諦聽司在十四州的部分眼線暗中查訪。
若有確切消息,必會第一時間呈報母后。”
呂宓輕輕頷首:“墨兒有心了,本宮在此先行謝過。”
“謝楚王殿下。”鳳妃也在一旁跟著柔聲道謝,不知為何,初次見面時她還能與秦墨談笑風生,如今卻不敢去看秦墨的眼睛,更不敢搭話。
看著鳳妃那蒼白脆弱,與幼公主有六七分相似的側臉,秦墨心中微動,秦幼綰拜入神霄洞天已近一年,不知如今是何光景……
暮色漸濃,宮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閉合,將外界的喧囂與窺探隔絕,秦王宮內,燈火次第亮起,照亮了沉寂多年的殿宇樓臺。
親衛與宮人各司其職,迅速安置。
秦墨將主殿附近的幾處清凈宮苑分別安排給皇后、鳳妃及楊玉嬋諸女居住,自已則入駐正中的武德殿。
霍堯麾下的黑甲軍則在城外扎營,并派出一支精銳在秦王宮外圍關鍵節點布防,與宮內親衛形成了內外兩道警戒圈。
然而,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深夜里,變故驟生!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驚恐的呼喊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撕裂了夜的寂靜。
先是城西方向,霍堯黑甲軍駐扎的大營上空,猛然騰起數道粗大的赤紅火柱,映紅了半邊天際,隱約傳來馬匹驚嘶與兵卒的怒吼。
緊接著,秦王宮東南角的偏殿亦竄起火光,濃煙滾滾,在夜風中迅速彌漫,宮內頓時一片嘩然,人影慌亂奔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