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心念微動,收回望向神峰的目光。
那道氣息他很熟悉。
八年了,在這片流放之地,能讓他記住的氣息不多,這道氣息算一個。
片刻后,霧氣中走出一道身影。
那是一頭獨眼龍。
準(zhǔn)確地說,是一頭獨眼的雜血龍。
它體型比秦墨小一圈,鱗片呈暗沉的灰黑色,多處破碎,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疤,最觸目的是它的臉。
右眼的位置只剩一個空洞,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額貫穿到下顎,將那張本就猙獰的面孔劈成兩半。
它的龍角斷了一根,只剩下左邊那根,也布滿裂紋。
屠。
秦墨認(rèn)識它。
八年前,他在荒龍淵最兇險的一天,在一片懸崖下遇到了它,那時,秦墨剛殺了一頭有百歲的荊棘白龍,渾身是傷,奄奄一息,是屠從暗中走出,看了他一眼,然后扔下一塊妖核,轉(zhuǎn)身離開。
“新來的?”
它看著沉默的焱,自顧自道:“能活著走出第一天的,都是有點東西的。我叫屠,這地淵的雜血里,我排第六。”
那是秦墨對這荒龍淵最早的認(rèn)知之一。
此刻,屠走到近前,用那只獨眼看了看秦墨,又看了看遠(yuǎn)處那座沉默的神峰。
“又失敗了?”
屠問。
秦墨沒有回答。
屠也不需要回答。
它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活了多久,自已都記不清了,五十年?一百年?反正比你們這些后來的都久。”
“這些年,我看著一批批雜種被扔進(jìn)來,又看著一批批雜種死掉,有的死在妖獸嘴里,有的死在內(nèi)斗中,有的……”
它獨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光芒:
“有的死在那座山上。”
屠繼續(xù)說道:“我攀登過那座神峰,已經(jīng)記不得是上百次還是上千次……”
“第一次,我撐到了半山腰,百年前,我看到了峰頂,最近一次,我差點就摸到出口了。”
“然后我發(fā)現(xiàn)一件事。”
它轉(zhuǎn)過頭,獨眼死死盯著秦墨:
“那座山,在看著我們。”
秦墨眸光微動。
屠說:“不管你多強,它總會比你更強一分。
你速度快,它就突刺更快,你力氣大,它就重力更重,你能扛雷,它就雷火齊下,永遠(yuǎn)壓你一頭,永遠(yuǎn)讓你差那么一點。”
“這不是試煉,這是殺局。”
“我們這些雜種,從出生那一刻起,就沒被當(dāng)成真正的龍。”屠自嘲道,“血脈不純,就是原罪。”
“龍庭那些純血,都防著我們,怕我們這些雜種變強了,回去稀釋他們的血脈……我們證明了血脈不是一切。”
它收回目光,看向秦墨:
“我不想死在這里。”
“我活了這么久,殺了那么多妖獸,熬過了那么多次必死之局,不是為了最后死在那座山上。”
“如果你跟我一樣,就跟我來吧。”
屠轉(zhuǎn)身,片刻后,秦墨跟了上去。
一前一后,穿過沼澤,越過山澗,最終來到一處深淵邊緣。
那深淵橫亙在大地上,如同大地裂開的一道傷口,深不見底,只有從深處升騰起的幽藍(lán)色火焰,照亮了四周嶙峋的巖壁。
火焰無聲燃燒,卻感覺不到任何熱度。
只有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。
“地淵。”
屠站在崖邊,低頭望著那片幽藍(lán)的火海,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:
“荒龍淵真正的秘密。”
秦墨走到它身側(cè),向下望去。
幽藍(lán)的火光中,他看到了無數(shù)龍骨。
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鋪滿了地淵的底部。有的巨大如山,有的細(xì)小如蛇,有的已經(jīng)腐朽成灰,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(tài)——仰頭向天,龍口大張,仿佛在發(fā)出無聲的嘶吼。
那是無數(shù)年來,死在這里的雜血龍。
“它們都是來過的。”
屠緩緩說道,獨眼中倒映著幽藍(lán)的火光:
“有的是爬神峰失敗后,不甘心,想從這里找條路,有的是被怨魂纏上,生不如死,跳下去求個解脫。
有的是太想離開,一次次闖入,一次次失敗,最后發(fā)瘋,死在里面。”
“這么多年,來過這里的雜血,沒有一萬也有八千。”
“活下來的——”
它頓了頓:
“六個。”
秦墨轉(zhuǎn)頭看向它。
屠迎著他的目光,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:
“我排第六。”
“那五個,都還活著。活在地淵深處,活在那片妖火里。”
“它們的肉身早就被血煞侵蝕透了,沒法再成長。
它們的魂魄被怨魂糾纏了不知多少年,隨時可能崩潰。
但它們還活著,還清醒,還在等一個機會。”
“等什么?”
秦墨問。
屠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等一個能打破這死局的變數(shù)。”
它轉(zhuǎn)過頭,獨眼盯著秦墨:
“我覺得,你可能就是那個變數(shù)。”
秦墨沒有立刻回應(yīng)。
他低頭,望著那片幽藍(lán)的火海,望著那些無聲燃燒的龍骨,望著火光深處若有若無的陰影……那是游蕩的怨魂,是無數(shù)死去雜血殘留的執(zhí)念。
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
“你有兩個選擇。”
“第一,回去,繼續(xù)爬那座神峰。以你的實力,再爬幾次,說不定真能爬上去。
但你也看到了,那座山會根據(jù)你的實力調(diào)整劫難,你越強,它越強。
你爬上去的概率,不會比你第一次爬的時候高多少。而且,就算你爬上去……”
它頓了頓,聲音低沉:
“上面是什么,你知道嗎?”
“龍庭那些純血,會在出口等著你嗎?”
“還是說,等你九死一生爬上去,迎接你的是一道早已準(zhǔn)備好的絕殺?”
秦墨沒有回答。
這些問題,他早已想過。
屠繼續(xù)道:
“第二個選擇,下去。”
它看向地淵深處:
“下去,找到那五個,看看它們等的變數(shù)是不是你,然后,一起闖那條真正的路。”
“那條路,我不知道在哪,不知道是什么,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來。
但我知道一點……”
它轉(zhuǎn)過頭,獨眼中燃起微弱的火光:
“無數(shù)年來,死在神峰上的雜血,不計其數(shù),而活著闖入地淵深處的,只有六個。”
“它們還活著。”
“還在等。”
此刻秦墨面臨兩個選擇,闖地淵,還是攀神峰。
進(jìn)入地淵會被血煞侵蝕心脈,跟屠一樣肉身無法成長,很有可能和其他雜血一樣永遠(yuǎn)被困在這里,生不如死,直至焱的一生結(jié)束,夢境破碎,靈魂受損,被迫退出夢境。
而繼續(xù)攀登那座不可能的神峰,秦墨用菩提慧光推演過,除非能成長到圣涅巔峰,以龍軀才可進(jìn)行終極一躍。
但前提是龍庭的純血真龍種們愿意放行。
這條路,歸根結(jié)底,還是將命運交予他人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