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。
碎裂的瓷片,躺在昂貴的地毯上。
滾燙的茶水,已經(jīng)浸濕了一小塊。
李達康低著頭。
他看著那片狼藉。
臉上,沒有憤怒,也沒有慌張。
只有一種,死掉的平靜。
他緩緩地,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。
撥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。
“嘟…嘟…”
電話接通了。
但傳來的,不是他想聽到的聲音。
是一個年輕、客氣,卻又無比疏遠的男聲。
“您好,這里是省委書記辦公室。”
李達康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“我找沙書記。”
“李書記,您好。”
對方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。
“沙書記正在準備下午常委會的材料。”
“他吩咐過,會議結(jié)束前,不接任何電話。”
李達康握著話筒的手,慢慢收緊。
“你告訴他,我有非常緊急的事情。”
“抱歉,李書記。”
“沙書記的指示很明確。”
“您如果有工作上的事,可以在常委會上提出來。”
“啪。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不是李達康掛的。
是對方。
李達康舉著已經(jīng)沒了聲音的話筒。
在耳邊停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地,把話筒放了回去。
臉上,最后一點血色也消失了。
……
下午,兩點三十分。
漢東省委常委會會議室。
氣氛,壓抑得能擰出水來。
高育良坐在那里,端著茶杯,眼觀鼻,鼻觀心。
其他的常委,也都正襟危坐,一言不發(fā)。
他們都知道,今天,要出大事。
會議室的門被推開。
李達康走了進來。
他像一頭剛剛經(jīng)歷過一場血戰(zhàn)的雄獅。
步伐依然沉重,但眼神里,卻透著一股要拼命的狠勁。
他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下,重重地靠在椅背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主位的劉星宇。
劉星宇沒有看他。
他只是對身旁的小金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開始吧。”
會議室前方的巨大投影幕,亮了。
但上面,沒有密密麻麻的報告文字。
沒有PPT。
只有兩張照片。
被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張,是“京州文化中心項目奠基儀式籌備方案”,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。
另一張,是“消防安全自查報告”,落款日期是今年四月。
兩份文件,都來自那堆被封存的“原始檔案”。
照片被放得很大。
高清。
在兩份文件紙張的左上角,有一個完全一樣的,淡褐色的圓形印記。
咖啡漬。
劉星宇的聲音,響了起來。
平靜,清晰。
“各位常委。”
“在討論今天的議題之前,我想先請教一下李達康同志。”
他的目光,終于落在了李達康的臉上。
“李書記。”
“我想請教一下。”
“京州的咖啡,是不是能穿越時間?”
整個會議室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李達康那張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漲成豬肝色的臉上。
“砰!”
一聲巨響!
李達康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!
他身前的茶杯,被震得跳了起來。
“劉星宇!”
他指著劉星宇,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。
“你這是什么意思?!”
“你這是公報私仇!是政治迫害!”
“就因為一個孫連城!你就要否定京州所有的成績嗎?!”
“文化中心項目,是京州幾十萬人民盼了多少年的工程!是為了京州的發(fā)展!”
“你今天在這里搞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,你對得起漢東的人民嗎?!”
他的聲音,在會議室里回蕩。
充滿了悲憤和控訴。
劉星宇靠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
他等著李達康吼完。
然后,他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。
“李書記,你先別激動。”
他的聲音,依然平靜。
“我只是在問一個關(guān)于咖啡的問題。”
“你如果回答不了,沒關(guān)系。”
他又對小金示意了一下。
投影上的畫面,換了。
是一份施工許可證的簽發(fā)日期。
和一份消防設(shè)計審核批復(fù)的簽發(fā)日期。
前者,比后者,早了整整三個月。
鐵證如山。
劉星宇站了起來。
“你說,這是為了京州的發(fā)展,為了人民。”
“我只知道,任何政績,都不能建立在沙灘之上。”
他的聲音,冷了下來。
“程序,就是這棟大樓的地基。”
“地基是假的,是偽造的,是漏洞百出的。”
“這樓蓋得再高,再漂亮,也只是一個隨時可能坍塌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吐出了最后三個字。
“活棺材。”
“你!”
李達康被這三個字,刺得后退了一步。
他感覺胸口一悶,幾乎喘不上氣。
就在這時。
一直沉默的沙瑞金,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,沙啞,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達康同志,你坐下。”
他沒有看李達康,而是看著投影上的那些日期。
“星宇同志的擔憂,是有道理的。”
這句話,像最后的判決。
李達康的身體,晃了晃。
劉星宇走到了會議桌的中央。
他的目光,掃過每一個人。
“我提議。”
“立即叫停京州文化中心項目的一切后續(xù)施工。”
“由省紀委、省住建廳、省審計廳、省法制辦,組成聯(lián)合調(diào)查組,進駐京州。”
“對項目從立項到今天,所有的程序、資金、以及偽造檔案的全部相關(guān)責任人,進行徹查。”
“一查到底,絕不姑息!”
沙瑞金看著劉星宇。
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達康。
他緩緩開口。
“我同意。”
他第一個,舉起了手。
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“我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……
一只又一只手,舉了起來。
高育良猶豫了一下。
他看著劉星宇那張卻毫無感情的臉。
他仿佛看到了自已的未來。
他也慢慢地,舉起了手。
決議,高票通過。
李達康站在那里。
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他最引以為傲的政績,他的心血,他的政治生命……
在這一刻,被當場槍斃。
他死死地盯著劉星宇。
那眼神,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。
然后,他又看了一眼沙瑞金。
那眼神里,充滿了失望和冰冷。
他什么也沒說。
一言不發(fā)。
整個會議室,鴉雀無聲。
劉星宇重新坐回自已的位置。
他端起那杯已經(jīng)涼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然后,他看向會議室里,那一群噤若寒蟬的省委常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