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潘小梅,加上周大腳和劉紅梅,這島上一下子多了這么多賣衣服的。
她們怕不是以為這錢是大風刮來的,誰都能撿。
陳桂蘭搖搖頭,都不知道該說她們是蠢,還是天真。
那么多一樣的衣服,就島上這點消化能力,最后不都得砸在自已手里?
她找了個下風口的位置,把大盆放下,挽起袖子,準備大干一場。
周圍的軍嫂們看見她盆里那堆血肉模糊、氣味難聞的豬腸豬肚,都嫌棄地往后退了退,遠遠地看著,交頭接耳地議論著。
陳桂蘭充耳不聞,抓上兩把草木灰和一把粗鹽,均勻地撒在豬腸上,然后像洗衣服一樣,反復揉搓、抓捏。
那股子惱人的腥臭味,竟奇跡般地淡了下去。
陳桂蘭的手勁極大,像在搓洗一件厚實的舊棉襖,抓著油膩的腸子,一遍又一遍地揉搓。
雪白的泡沫裹著灰黑的草木灰,將那些污糟的東西全都帶了下來。
“桂蘭嬸子,你這么弄,這腸子還能吃嗎?不嫌臟啊?”一個年輕軍嫂遠遠地站著,捂著鼻子,臉上滿是不可思議。
陳桂蘭頭也不抬,手上的動作不停。
“臟?地里種出來的莊稼,哪個不是從泥里頭刨出來的?這東西跟莊稼一個理,你得伺候它,把它伺候干凈了,它就用好味道回報你。”
她將搓得差不多的豬大腸翻了個面,露出里面更為肥膩的腸油。
“這層油是好東西,不能全刮了,得留著一部分,做出的菜才香。但是得把油里面的這些灰白色、顆粒狀的“疙瘩”,也就是淋巴結給摘干凈,那玩意兒是發物,吃了不好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用手指精準地摘掉那些小疙瘩,動作麻利得像個經驗豐富的外科大夫。
旁邊的軍嫂們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們只知道豬下水腥臭難咽,打理起來非常費勁兒,卻從不知道里面還有這么多門道。
一番搓洗、翻面、摘揀,再用井水反復沖上七八遍,直到盆里的水變得清澈見底。
那堆原本讓人退避三舍的豬下水,在她的巧手下已經變得白白凈凈,再聞不到一絲異味。
那根大筒骨也被她洗干凈,豬肝和豬肚也分別處理妥當,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盆里。
陳桂蘭端著煥然一新的食材,又拎了一桶剛打的清冽井水,在眾人驚奇又夾雜著佩服的注視中,走回了自家小院。
一進院子,林秀蓮就連忙從屋里出來。
“媽,我剛才聽見廣播,建軍他們今天上午訓練結束得早,他中午估計能回家吃飯。”
“真的?”陳桂蘭眼睛一亮,心頭那點忙碌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。
兒子這陣子訓練累得人都瘦了一圈,難得回來吃頓午飯,必須得給他好好補補。
“那敢情好!”她把盆往灶臺上一放,麻利地吩咐起來,“秀蓮,你去把咱們昨晚剩下的大饅頭拿六個出來,我和建軍中午就吃這個。”
比起米飯,她和建軍還是更喜歡吃面食。
“哎!”林秀蓮笑著應了,轉身進了廚房。
陳桂蘭自已則抄起菜刀,將一塊最好的豬肝切成薄片,又從廚房的壇子里翻出半顆酸菜。
建軍最愛這口酸菜燉粉條的味道。
院子里,臨時灶臺上的大鍋燒得正旺。
陳桂蘭先將那根巨大的筒骨用刀背狠狠敲斷,露出里面骨油密布的骨髓,連同洗凈的海帶一起扔進另一口鍋里,加足了水,蓋上鍋蓋,讓它咕嘟咕嘟地熬煮。
接著,她架起炒鍋,鍋燒得滾燙,舀了一大勺豬油下去,油“刺啦”一聲化開。
她先下姜蒜爆香,然后把切好的豬大腸倒進去,大火爆炒,腸段在高溫下迅速卷曲,變得Q彈緊實。
見火候差不多,她舀了一大勺自已從老家帶來的黃豆醬倒進鍋里。
醬香瞬間被熱油激發,一股濃郁霸道的香氣猛地炸開,卷著肉香,蠻橫地竄遍了整個院子,甚至飄向了院外。
正在賣力干活的李大壯和幾個老師傅,聞到這股香味,手上的動作都不自覺地慢了下來,喉頭滾動,忍不住朝灶臺這邊張望。
“乖乖,陳大娘這是做啥好吃的呢?也太香了!”一個年輕的師傅吸了吸鼻子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李大壯也是一臉的向往:“這趟活兒可真是來對了!光聞著這味兒,就比過年吃的還香!”
“陳大娘是實在人,飯菜沒有糊弄,咱們也得盡心把房子給人家蓋好了。”
“大壯,你放心,我們一定比做自家房子還賣力。爭取早一點完工,讓陳大娘早一天用上新房子。”
工人們本來都累了,想要休息的,但聞著這香味,渾身又有了干勁兒,繼續干活。
陳桂蘭專心致志地翻炒著鍋里的肥腸,等醬汁均勻地裹在每一段肥腸上。
每一道菜,經她的手,色香味都力求做到最好。
這么一來,做飯難度提高不少,也更麻煩。但她享受這個過程,甘之如飴。
廚藝是小道,卻藏著煙火人間的大道,方寸之間,都是樂趣。
陳桂蘭把切好的土豆塊倒進去,加水沒過食材,蓋上鍋蓋,轉小火慢燉。
這時候,陳建軍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。
“媽,秀蓮,我回來了!”
他一進院子,就聞到了那股讓他魂牽夢縈的飯菜香,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。
看到林秀蓮正蹲在小板凳上剝蒜,他三兩步走過去,一把搶過媳婦手里的蒜瓣。
“你歇著去,我來。”
他把林秀蓮扶起來,然后從訓練服口袋里摸出一個顏色漂亮的海螺。
咳嗽了一聲,遞給林秀蓮:“媳婦兒,這是我在休息的時候撿到的,送給你。”
“好漂亮的海螺。”
林秀蓮收到禮物很高興,嬌俏的臉上露出兩個小梨渦。
左右看了眼,見沒人注意到自已,鼓起勇氣飛快地在陳建軍臉上親了一口。
陳建軍嘿嘿傻笑,正想親回去,旁邊傳來咳咳清嗓子的聲音。
轉頭就看到陳桂蘭一臉笑意地看著兩人。
小夫妻有些不好意思。
陳建軍又從另一個衣兜里掏出一個漂亮的鵝卵石,“娘,這是給你的。”
陳桂蘭驚訝,“還有我的。這石頭挑得不錯,你在哪里撿的?回頭咱們多撿點,用來撲廁所和院子。”
陳建軍:“……”
看自家老娘興奮的樣子,陳建軍猶豫。
要不要告訴老娘,石頭是帶回來給她欣賞把玩當裝飾的。
還是算了吧,老娘喜歡就好,用來鋪廁所還是院子,她高興就好。
“行,回頭我多弄點回來。”
陳建軍熟練地坐在小板凳上,三下五除二地剝起蒜來,一邊剝,一邊跟灶臺邊的陳桂蘭搭話。
“媽,做什么呢?香飄十里了都。”
“你小子鼻子倒尖。”
陳桂蘭回頭嗔了他一眼,臉上全是笑意,“給你做了你愛吃的酸菜燉粉條,鍋里還土豆燒肥腸和海帶大骨頭湯。”
工人們看著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,聞著鍋里越來越勾人的香味,心里都暖洋洋的,干活都更有勁了。
土豆燒肥腸做好后,陳桂蘭指揮陳建軍給李春花家和小王媳婦家都端了一碗過去。
陳桂蘭用筷子往兩個大海碗里各夾了一大塊燒得軟爛的肥腸,又澆上濃濃的湯汁,推到兒子面前。
“去,給你春花嬸子和小王嫂子家送去,讓她們也嘗嘗媽的手藝。”
“好嘞!”陳建軍應得爽快,端起兩個碗,大步流星地就出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