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孫子塞給劉紅梅,自已轉身進了廚房,摸出早上得來的那塊五花肉。
周大腳的廚藝實在有限,叮叮當當一陣忙活,肉是做好了,但就是簡單的水煮之后加了點鹽和醬油,肥肉膩人,瘦肉發柴,哪有半點香味,反而一股子肉腥氣。
她把肉端出來,獻寶似的夾了一塊肥的,吹了吹,送到曹天寶嘴邊。
“來,天寶,吃肉!香噴噴的大肥肉!”
曹天寶期待地張大嘴巴,咬了一口,小臉立馬就皺成了一團,用力“呸”的一聲,把肉吐在了地上。
“不好吃!不香!”他小胖手指著隔壁院子的方向,又癟起了嘴,“沒有那個香!我要吃那個香香的肉!”
周大腳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。
她自已夾了一小塊瘦的嘗了嘗,那又干又柴的口感讓她自已都難以下咽。
可她絕不承認是自已手藝不行。
“這個陳桂蘭!肯定是故意的!”周大腳一拍大腿,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別人身上,“她安的什么壞心眼!把飯菜做得那么香,就是存心來饞我們家天寶的!真是個黑了心的老妖婆!”
“天寶乖,咱不吃這個,這個不干凈。等奶把那些漂亮衣服賣了,賺了大錢,就帶天寶去國營飯店下館子!吃紅燒肉,吃大雞腿!比她家那個豬下水做的好吃一百倍!”
“真的嗎?”曹天寶的哭聲停了,眼睛里閃著光。
“真的!奶什么時候騙過你!”
祖孫倆在這邊做著去國營飯店的美夢,一墻之隔的陳家小院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陳建軍吃完飯去部隊了,工人們休息了一會兒,繼續干活。
每個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用心,比修自家的房子都要精細。
陳桂蘭也沒閑著,她看院子角落里蓋房剩下的竹子和木料還不少,索性拿來,準備給那幾只半大的雞崽子重新搭個大點的雞籠。
原來的那個,隨著雞一天天長大,已經顯得有些擁擠了。
她找來斧頭和鋸子,量好尺寸,砍好長短,然后用麻繩把竹子一根根扎緊,做成柵欄。
她的動作麻利又熟練,沒一會兒,一個寬敞結實的雞籠雛形就出來了。
林秀蓮拿著個蒲扇,在旁邊給她扇風,看著婆婆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靈巧的手,愈發崇拜。
“媽,您歇會兒吧,喝口水。”林秀蓮遞過早就晾好的花草茶。
“不累。”陳桂蘭接過搪瓷缸,咕咚咕咚喝了幾口,用袖子擦了下嘴,“這活兒干慣了。等雞籠弄好了,把雞挪過去,原來的地方騰出來,我再種幾棵蔥。”
院子里,最后的幾根麻繩被陳桂蘭靈巧的手指打上了一個牢固的死結。
一個比原來大上兩倍,又高又寬敞的新雞籠,就這么穩穩當當地立在了墻角。
竹子做的柵欄均勻齊整,頂上還用剩下的木板搭了個小小的頂棚,既能遮陽又能擋雨。
“媽,您這手也太巧了!比外面木匠做的都結實好看。”
林秀蓮拿著蒲扇在旁邊扇著風,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。
在她眼里,婆婆簡直無所不能。
“干慣了的活,熟能生巧罷了。”
陳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竹屑,接過林秀蓮遞來的搪瓷缸,仰頭喝了幾口,臉上不見半點疲色,“你快回屋里歇著去,這太陽越來越毒了,仔細曬著。”
她心里盤算著,等下午太陽下山,就把那幾只雞挪到新籠子里,再把舊籠子那塊地翻一翻,撒上些蔥籽,以后做飯缺個蔥姜蒜的,抬腳就能掐,方便。
正想著,院門口忽然沖進來一個人影,跑得太急,腳下差點絆了一下,扶著門框才站穩。
“桂蘭妹子!我的親娘哎!可太好了!”
李春花一手撐著膝蓋,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,一張臉漲得通紅,也不知是跑的還是急的。
林秀蓮被她這陣仗嚇了一跳,趕緊上前扶住她:“春花嬸子,您慢點,出什么事了?”
陳桂蘭倒是鎮定,不慌不忙地把手上的灰塵在圍裙上擦了擦,走過去給她順著背。
“多大點事,把你急成這樣。來,喝口水,慢慢說。”
李春花接過水碗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,這才喘勻了氣。
“打起來了!倆人打起來了!”
“誰跟誰打起來了?”陳桂蘭問。
“還能有誰!”李春花一拍大腿,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看好戲的興奮,“潘小梅和周大腳!倆人就在家屬樓前頭那塊空地上,打得跟烏眼雞似的!”
這話一出,陳桂蘭一想,開了口:“為了賣衣服的事兒吧?”
李春花正準備繪聲繪色地描述戰況,被她這一句問得直接噎住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,張著嘴,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陳桂芬,仿佛在看什么怪物。
“陳大姐,你可真是神了。我這一個字都還沒說呢,你怎么就猜著了?”
陳桂蘭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,“到底咋回事啊?怎么就打起來了?”
林秀蓮也湊過來,遞過來一盤瓜子,“媽,春花嬸子,吃瓜子。”
李春花一屁股坐下來,抓了一把南瓜子,興致勃勃就講起來。
“你是沒瞧見那個場面!我下午去家屬樓公廁上廁所,還沒走近,就聽見吵吵嚷嚷的。”
“我湊過去一看,不得了了!空地東邊,潘小梅推著她那輛獨輪車;空地西邊,周大腳和劉紅梅也推著一輛!兩車上都堆滿了衣服,花色、款式,跟雙胞胎似的,一模一樣!”
李春花說到這,自已都樂得不行。
陳桂蘭磕了一把瓜子,問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倆人就跟唱對臺戲一樣,扯著嗓子喊。潘小梅說她的料子是羊城獨一份,說周大腳的不如她的好。周大腳就說她的手工是老師傅做的,潘小梅的不行。偏偏有個新來的軍嫂不懂行情,看著熱鬧就過去問了兩句。”
“這下可好,捅了馬蜂窩了!”
“潘小梅一把拉住那軍嫂的左胳膊,周大腳一把拽住人家的右胳膊。一個說‘妹子,你看我這件,穿上保準比電影明星還洋氣’!另一個就喊‘別聽她瞎咧咧,她那是積壓貨,看我這件,顏色才正,襯得你皮膚白’!”
“那軍嫂嚇得臉都白了,掙扎著想走,那倆人誰也不撒手。吵著吵著,就開始罵上了。”
“潘小梅罵周大腳是‘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老虔婆’,周大腳那嘴多毒啊,反嘴就罵潘小梅是‘不下蛋的老母雞,斷子絕孫’!”
這話一出口,潘小梅當場就炸了,嗷地一嗓子就撲了上去,照著周大腳的臉就是一爪子。
“周大腳也不干了,一把就薅住潘小梅的頭發,倆人瞬間就滾到了一塊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