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十點,三里屯一家會員制威士忌酒吧。
霍硯禮到的時候,季昀已經坐在吧臺角落,面前擺著兩杯琥珀色的單一麥芽威士忌。酒吧燈光昏暗,爵士樂低回,空氣中彌漫著橡木桶和雪茄的混合氣息。
“遲到十分鐘。”季昀把其中一杯推給他,“罰一杯。”
霍硯禮坐下,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液體滑過喉嚨,帶來灼熱感,然后轉化成暖意。
“什么事非得今晚說?”他問。
季昀轉動著手中的酒杯,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“林薇找我了。”
霍硯禮的手指在杯沿停頓了一下。
“今天下午,她約我喝咖啡。”季昀繼續說,“說是聊聊近況,敘敘舊。但聊了半小時,話題繞來繞去,最后繞到了你太太身上。”
酒吧角落傳來一陣低笑,幾個外國人在玩骰子游戲。爵士樂換了一首,薩克斯風的旋律更加憂郁。
“她問什么?”霍硯禮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先是問你是不是真的結婚了。”季昀看著他,“我說是。她又問霍太太是什么樣的人,家世背景如何,你們感情怎么樣。”
季昀喝了口酒,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嘲諷:“我說宋小姐是外交部的翻譯官,人很好,至于你們感情怎么樣——那是你們夫妻的事,外人不好評價。”
霍硯禮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杯中剩余的威士忌。冰塊已經開始融化,在琥珀色的液體中旋轉。
“她聽完后沉默了很久。”季昀說,“然后問我,是不是政治聯姻,是不是長輩逼的。我說我不知道,但你這兩年多變化很大。”
“我變化很大?”霍硯禮抬眼。
“你自已沒感覺嗎?”季昀反問,“以前的霍硯禮,眼睛里只有生意、只有擴張、只有怎么把霍氏做得更大。現在的你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“會關心身邊人身體怎么樣,會主動打電話問宋知意手腕的傷,會在酒會上看著她的背影發呆。”
霍硯禮的手指收緊。
“我沒——”
“別否認。”季昀打斷他,“咱們認識多少年了,硯禮?你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。那天在酒會,宋知意被潑紅酒的時候,你第一反應是什么?”
霍硯禮沉默。
“你想沖上去護著她,對不對?”季昀說,“雖然最后她根本不需要你護著,但那一瞬間的反應騙不了人。”
酒吧里又換了一首歌,是Billie Holiday的《Strange Fruit》,蒼涼的嗓音在空氣中彌漫。
“硯禮,”季昀的聲音低下來,帶著少有的認真,“林薇回來了,我知道。我也知道她找過你。但我想說的是——過去了就是過去了。”
霍硯禮終于開口,聲音有些啞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真的知道嗎?”季昀看著他,“還是只是在理智上知道,但情感上還在搖擺?”
霍硯禮沒有回答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大口。威士忌的辛辣感從舌尖蔓延到胃里,像某種自我懲罰。
“她當年拿錢走的時候,你在機場等了一夜。”季昀說,“這件事我們幾個都知道,但沒人敢提。因為那是你的傷疤,碰不得。”
“但現在不一樣了。”季昀放下酒杯,身體前傾,“你現在有宋知意。不管你們當初怎么結的婚,不管是不是形式婚姻——她現在是你的妻子。她在你家人發病的時候趕去救人,她在你工作需要的時候出席酒會,她甚至在戰地救過法國大使的孫子……這樣的女人,硯禮,你錯過一次,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。”
霍硯禮閉上眼睛。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:他在機場待了一夜看著一架又一架飛機飛走的場景,宋知意在民政局簽字時的側臉,林薇在同學聚會上哭泣的樣子,宋知意針灸時專注的眼神……
混亂,交織,理不清。
“她今天還問我,”季昀繼續說,“問宋知意是不是那種很會討好長輩的人,所以才得了你爺爺的歡心。我說不是,宋小姐根本不需要討好誰,她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值得被尊重的人。”
霍硯禮睜開眼,看著季昀:“你很喜歡她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“我是敬佩她。”季昀糾正,“而且感激她。如果沒有她,我媽可能已經不在了。這種恩情,我一輩子都記得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更加認真:“所以硯禮,作為朋友,我必須提醒你。林薇這次回來不簡單。她打聽宋知意的那些問題,帶著明顯的比較和試探。她想知道對手的底細,想知道自已還有多少勝算。”
“宋知意不是‘對手’。”霍硯禮突然說。
季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對,她不是。因為她根本不屑于參與這種競爭。但林薇會把她當成對手,會想盡辦法贏回你。”
霍硯禮煩躁地揉了揉眉心:“我和林薇已經結束了。”
“那你就該讓她清楚地知道這一點。”季昀說,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給她留下幻想的空間。你在同學聚會上說‘我結婚了’,但那句話太輕了,輕得她可以理解為‘雖然結婚了但我可能并不幸福’。”
“我該怎么做?”霍硯禮問,聲音里帶著難得的疲憊,“直接告訴她我愛宋知意?可我自已都不知道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季昀看著他,眼神復雜:“你自已都不知道什么?不知道你愛不愛宋知意?”
霍硯禮沒有回答。他盯著杯中剩余的威士忌,看著冰塊慢慢融化,液體顏色變淡。
“我有時候會想,”他緩緩開口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如果是宋知意,她會怎么處理前任回頭這種事。”
季昀挑眉:“你覺得她會怎么做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霍硯禮說,“但我猜,她大概會非常理性地分析:這個人回來的動機是什么,可能帶來什么影響,需要采取什么措施來維護現有關系的穩定。然后她會制定一個方案,按部就班地執行,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。”
他說著,嘴角勾起一絲苦笑:“就像她處理所有事情一樣。高效,理性,完美。”
“所以你希望她也像普通女人一樣吃醋?一樣有情緒?”季昀問。
霍硯禮沉默了。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。
“硯禮,”季昀嘆了口氣,“你有沒有想過,宋知意之所以是現在這樣,是因為她經歷過太多我們無法想象的事?在戰地,生死面前,感情糾葛可能真的顯得……很小。”
酒吧的爵士樂停了,換成更輕柔的鋼琴曲。調酒師在吧臺另一端擦拭杯子,動作嫻熟安靜。
霍硯禮終于把剩下的酒喝完。他把空杯推給調酒師:“再來一杯。”
“你明天不是還要開會?”季昀提醒。
“就這一杯。”
新的酒很快送來。霍硯禮握著冰涼的杯子,看著里面晃動的液體。
“我答應過爺爺,五年之內不離婚。”他突然說,“現在還剩兩年多。”
“然后呢?兩年多后你真的打算離婚?”
霍硯禮沒有立即回答。他想起宋知意在戰地醫院救人的照片——那是霍崢給他看的,照片里的她跪在簡陋的手術臺邊,手上沾著血,但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精密的外科手術。
那樣的女人,五年期滿后,會愿意留在他身邊嗎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終說。
季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慢慢想吧。但在這之前,先處理好林薇的事。別讓過去的陰影,影響了現在的光。”
霍硯禮轉頭看向窗外。三里屯的夜晚依然喧囂,霓虹閃爍,人流如織。那些燈光透過酒吧的玻璃窗照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。
他想起宋知意的眼睛。總是很平靜,像深秋的湖水,不起波瀾。但偶爾,在翻譯時,在救人時,那里面會閃過光——專注的,堅定的,屬于理想主義者的光。
而林薇的眼睛……總是帶著精心計算的情感,眼淚該在什么時候流,笑容該在什么時候綻放,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兩個女人,兩種光。
一種是他熟悉的,曾經深愛過的,但已經破碎的光。
一種是他陌生的,剛剛開始看見的,深不可測的光。
他該選擇哪一種?
或者說,哪一種會選擇他?
霍硯禮喝下最后一口酒,放下杯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季昀買單,兩人走出酒吧。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,吹散了酒吧里渾濁的空氣。
“要我送你嗎?”季昀問。
“不用,我叫了代駕。”
等代駕的時候,霍硯禮站在路邊,看著街上的車流。一輛輛汽車駛過,尾燈連成紅色的河流,向看不見的遠方奔去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他拿出來看,是林薇發來的消息:“硯禮,明天下午有空嗎?我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。”
霍硯禮盯著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。
然后他打字回復:“明天有事,抱歉。”
發送。
幾乎同時,另一條消息跳出來。是宋知意發來的,很短:“霍先生,明天我去醫院復查手腕,順便給季伯母帶些調理的中藥。需要幫您帶什么給爺爺嗎?”
平靜,自然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霍硯禮看著這兩條消息,在酒吧門口站了很久。
夜風吹起他的衣角,帶來遠處的煙火氣息。
代駕到了,是個年輕小伙子:“霍先生是嗎?您要去哪兒?”
霍硯禮拉開車門,坐進后座。
“外交部宿舍。”他說。
然后他看向窗外,城市的夜晚還在繼續。
而他知道,有些選擇,必須由他自已來做。
有些路,必須由他自已來走。
車平穩地駛入夜色。霍硯禮靠在后座,閉著眼,但酒意和季昀的話仍在腦中翻騰。
“外交部宿舍。”他報出地址時,自已也有些意外。但車子已經調轉了方向。
深夜的外交部宿舍區很安靜,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。霍硯禮讓代駕在路邊停下,沒有下車。他仰頭望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——燈還亮著,淡黃色的光透過窗簾,顯得溫暖而遙遠。
他不知道自已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為什么要來。只是覺得,在經歷了與季昀那番關于過去與現在的對話后,在回復了林薇和宋知意兩條截然不同的信息后,他需要在這個能望見她一隅世界的地方待一會兒。
窗內的燈光勾勒出一個隱約的伏案身影,穩定,專注,仿佛外界的紛擾都被那扇窗、那層簾、那圈光暈隔絕在外。霍硯禮想起她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神,想起她處理任何事都高效理性的方式。季昀問,他希望她吃醋嗎?他希望她有情緒嗎?
此刻,看著那扇安靜的窗,他忽然覺得,她不需要改變。她就是這樣一個人,她的世界自有其運行法則和重心。他試圖闖入或評判,或許本身就是一種冒犯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扇窗的燈熄滅了。整棟樓陷入更深的寂靜。霍硯禮收回目光,對代駕說了霍宅的地址。
車子緩緩駛離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棟隱入黑暗的樓。
有些光,需要走近才能看清。
有些路,需要靜下心才能走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