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尼斯·加貝斯郊外
地中海的冬天來得猶豫。白天太陽依舊灼人,到了夜晚,風從沙漠方向卷過來,帶著刺骨的干冷。臨時醫療點的板房里,沈清如裹著舊毛毯,坐在床邊,就著搖曳的煤油燈光,給即將出生的孩子縫一件小衣服。
布料是舊的,她一件穿軟了的棉質襯衫,洗得發白,但觸感柔和。針腳不算細密,但很整齊。孕晚期的手有些浮腫,捏著細針不太靈便,但她縫得很認真,一針一線,仿佛在完成某種重要的儀式。
肚子里的孩子動了動,幅度很大,像在翻身。沈清如停下針,把手輕輕覆在隆起的腹部,感受那鮮活有力的胎動。已經八個多月了,預產期在十二月下旬。按計劃,她本該在這個月撤回突尼斯城待產,但上周邊境爆發新一輪沖突,難民涌入,醫療點人手告急。她留下了。
“再堅持兩周,”她低聲對肚子說,也對自己說,“等接替的醫生到了,媽媽就帶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又是一陣劇烈的胎動,孩子似乎不太滿意這個安排。
沈清如苦笑。孕期遠比她想象中艱難。前四個月幾乎吃什么吐什么,在缺糧少藥的邊境,她硬是靠著靜脈營養和意志力扛了過來。宋懷遠那時正在阿爾及利亞和馬里交界處協調難民安置,接到她瘦了十二斤的消息,衛星電話里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清如,回去,算我求你。”
“懷遠,這里瘧疾暴發,我走了,這批病人怎么辦?”她握著話筒,聲音疲憊但清醒,“我能照顧好自己和孩子。”
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,只有電流的沙沙聲。最后他說:“等我。”
一周后,一個風塵仆仆的當地向導找到醫療點,送來一個用油紙嚴密包裹的小包裹。里面是兩包話梅、一袋山楂干,還有一小瓶維生素B6。附著一張字條,是宋懷遠遒勁的字跡:
「清如:酸梅是托回國述職的同事從北京帶來的,據說止吐。維生素問過醫生,可以吃。
委屈你了。等我回來。
懷遠 」
字條很短,但“委屈你了”那四個字,墨跡格外深,幾乎要透到紙背。
沈清如捏著那張薄薄的紙,在空無一人的藥房里站了很久。最后她拆開一包話梅,含了一顆在嘴里。酸澀的味道在舌尖漫開,直沖鼻腔,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。
不是委屈,是……原來被人這樣鄭重地心疼著,心會變得這么軟。
自那以后,宋懷遠想盡辦法托人捎東西。有時是一小罐蜂蜜,有時是幾雙柔軟的棉襪,最近一次甚至有一本國內新出版的孕期指南,不知他輾轉了多少人才弄到。東西都不貴重,在和平地區唾手可得,但在這里,每一件都是冒著風險、穿過封鎖線送來的心意。
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。宋懷遠的工作像救火隊員,哪里局勢最緊張就往哪里趕。最長的一次,兩人四個多月沒見,全靠信件和偶爾能接通的衛星電話聯系。
電話費昂貴,信號時斷時續,通話時間以秒計。他們往往省去所有寒暄,直接交換最緊要的信息:
“邊境談判僵持,對方要求增加援助物資清單,我正在核對。”
“醫療點發現三例疑似霍亂,已隔離,需要更多口服補液鹽和消毒片。”
“阿爾及爾方面同意增派兩名醫生,下周三到。”
“孩子胎心正常,我很好,勿念。”
工作說完,時間所剩無幾。最后十幾秒,總是匆忙的: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等我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
然后就是電流切斷的忙音。沈清如通常會握著話筒再聽一會兒那單調的“嘟嘟”聲,仿佛那里面還殘留著一點他的溫度。
進入第九個月,身體越來越沉重。浮腫從腳踝蔓延到小腿,夜里常抽筋疼醒。她依舊參與門診,但不再上手術臺,主要負責培訓和協調。醫療點的同事們都很照顧她,重活累活不讓她碰,當地一位年長的助產士哈蒂嘉阿姨,每天會煮一壺草藥茶給她,說是安胎。
“沈醫生,孩子會在星光下出生。”哈蒂嘉有一次摸著她的肚子,用帶著口音的法語說,“我看得出來,這是個特別的孩子。”
沈清如笑著道謝,心里卻隱隱不安。她的產科知識告訴她,在這樣醫療條件匱乏、隨時可能斷電斷水的邊境地區生產,風險極高。但撤離去突尼斯城,意味著放棄這里幾百名依賴醫療點的難民和本地居民。
兩難之間,她選擇了責任。
宋懷遠原本計劃十一月底無論如何都要趕來陪她,但中非局勢驟變,他臨時受命前往協調國內公民撤離。出發前,他設法打通了電話。
“清如,對不起。”他的聲音透過嘈雜的信號傳來,滿是疲憊和愧疚,“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如打斷他,聲音平靜,“那里更需要你。我這邊有哈蒂嘉阿姨,還有很多同事。放心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“等我回來。”他重復著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,這次卻有些發顫。
“好。”沈清如看著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,“我和孩子,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