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褐色巨龍外出捕獵。
巢穴里很安靜。安靜得能聽見地下水滴落的聲響,能聽見溫疏明自已的心跳,能聽見爸爸壓抑著的、極輕極輕的呼吸。
爸爸把溫疏明抱在懷里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抱他了。自從肚子里有了那個東西之后,他就很少靠近溫疏明。他總是縮在巢穴最深的角落里,把自已蜷成一團,用尾巴死死纏住自已,像是在懲罰什么。
但今天,他把溫疏明抱得很緊。
緊得像是要把這個小小的身體揉進自已的骨血里。
溫疏明沒有動。他只是乖乖地窩在爸爸懷里,把腦袋靠在那片藍色的鱗片上。
爸爸低下頭,看著懷里那個小小的黑色腦袋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對不起。”他輕聲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巖石,“對不起……”
溫疏明抬起頭,看著他。
爸爸的眼睛里全是淚。那雙曾經溫柔如月光的銀白色眼睛,此刻像兩口即將干涸的井,最后的泉水從井底漫出來,無聲地滑過臉頰。
“原諒我。”爸爸喃喃著,不知道在對誰說,“我太自私了……太自私了……”
溫疏明的心突然揪緊了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,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什么。
一種冰冷的、不祥的預感,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。
“爸爸?”他開口,聲音細細的,帶著一絲顫抖,“爸爸?”
爸爸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頭,在溫疏明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那個吻很輕,像是訣別。
然后他松開溫疏明,站了起來。
溫疏明想抓住他,但爸爸的動作太快了。那個藍色的身影像一道光,朝著巢穴入口的方向撲了過去——
那里有褐色巨龍設下的禁制。
淡金色的光幕封住了整個出口,那是巨龍的力量,是亞龍無法撼動的屏障。
但爸爸撞上去了。
用盡全身的力氣。
用盡全部的生命力。
轟——
禁制劇烈地震顫起來。
淡金色的光幕上裂開一道細紋,然后是第二道,第三道。整個巢穴都在抖動,碎石從頂上簌簌落下。
爸爸的鱗片在碎裂。
那些曾經美麗的鱗片一片一片地崩開,飛濺,化作血霧。他的身體在禁制的反噬下變得血肉模糊,但他沒有停。
他繼續撞。
一次又一次。
溫疏明站在巢穴深處,看著那個藍色的身影,渾身發抖。
他想沖上去,想拉住爸爸,想讓他停下來。
但他的腿動不了。
他只能看著。
看著爸爸用生命撞擊那道屏障,看著血從他的身上飛濺出來,看著那片淡金色的光幕終于——
破碎了。
禁制碎了。
爸爸的身體也碎了。
他跌跌撞撞地轉過身,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鱗片。血從他的額頭流下來,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,但他還是看見了角落里那個小小的黑色身影。
他沖過去,一口叼起溫疏明。
然后他把他往外推。
走。
走啊。
溫疏明終于反應過來。他拼命往巢穴里爬,往爸爸身上爬,嘴里發出破碎的哭喊。
“爸爸!爸爸!”
他不走。
他不要走。
爸爸用尾巴打他。
那是他第一次打溫疏明。那條曾經總是溫柔地圈著他的尾巴,此刻狠狠地抽在他身上,把他抽得滾了好幾圈。
“走啊——!”
爸爸的聲音撕心裂肺,帶著哭腔,帶著血。
溫疏明從地上爬起來,又想往回跑。
爸爸又抽了一尾巴。
更狠。
更重。
“走——!”
溫疏明跌倒在地,渾身都在疼。他抬起頭,看見爸爸站在巢穴入口處,藍色的身體被血染成了紅色。那雙眼睛透過血霧看著他,里面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
是哀求。
是決絕。
是最后的愛。
溫疏明的眼淚涌了出來。
他爬起來,咬著牙轉身。
跑。
拼命跑。
跑得遠遠的。
身后,那雙銀白色的眼睛一直看著他,直到那個小小的黑色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里。
爸爸轉過身。
渾渾噩噩地走回巢穴。
那個洞穴還在,那條地下水還在滴落,那些褐色巨龍堆起來的珠寶還在角落里閃著幽暗的光。一切都在,都和他離開時一樣。
他走到墻邊。
那面墻是巖壁,是巢穴最深處的巖壁,冰冷、堅硬、沒有任何溫度。
爸爸靠在墻上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他的黑龍也是這樣靠在墻上,用笨拙的方式討好他。
想起他們一起挖巢穴的時候,黑龍的尾巴不小心砸到了他的爪子,急得團團轉。想起溫疏明剛出生的時候,那個小小的、黑黑的一團,縮在他懷里,發出細細的叫聲。
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。
他閉上眼睛。
然后用盡最后一點力氣,朝那面墻——
狠狠撞了上去。
血花四濺。
藍色的身體軟軟地滑落,倒在血泊里。
那雙眼睛,終于閉上了。
……
爸爸睜開眼睛。
他發現自已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這里沒有黑暗,沒有血腥,沒有那令人窒息的巢穴。只有無邊無際的鮮花,鋪滿了整個山谷。紅的、白的、黃的、紫的,各種各樣的花,在微風里輕輕搖曳,像一片流動的彩色海洋。
陽光從頭頂灑下來,暖洋洋的,落在他的鱗片上。
他的鱗片——
爸爸低下頭,看見自已的鱗片完好如初,藍色的,光滑的,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那些裂痕,那些傷口,那些永遠無法愈合的疤痕,全都不見了。
他愣住了。
這個山谷……為什么這么熟悉?
他抬起頭,看向遠處。
那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樹,枝葉繁茂,遮出一片蔭涼,樹下站著一個身影。
黑色的。
高大的。
那雙金色的眼睛,正看著他。
爸爸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是他的黑龍。
是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丈夫。
黑龍也在看著他。
那雙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淚。
爸爸的翅膀動了。
他飛起來。
飛過那些鮮花,飛過那片草地,飛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每一條路。風在他耳邊呼嘯,花瓣被他帶起,在他身后揚起一片彩色的雪。
他飛進那個懷抱。
死死地抱住。
黑龍也死死地抱住他。
兩條龍在古樹下相擁,黑色的鱗片和藍色的鱗片交疊在一起,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。
像他們從未分離。
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,落在他們身上,落在這個山谷里的每一朵花上。
……
別為他垂淚。
他只是卸下了這具塵世的殼,去赴一場遲了許久的約。
那些痛苦,那些屈辱,那些無法愈合的傷口——都留在了那個黑暗的巢穴里。他把它們連同那具殘破的身體一起扔下,然后轉身,走向有光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只龍在等他。
等了很多很多年。
你們在此岸與他作別。
他在彼岸與那個等他的龍再一次相擁。
你們分離了。
他們相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