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加達北部的丹戎不碌海軍基地,此刻籠罩在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之中。
這里是印尼海軍西部艦隊的母港,停泊著這個千島之國賴以生存的海上力量。
然而,現在的景象卻像是一座巨大的海上廢品收購站。
碼頭上,十幾艘護衛艦和巡邏艇隨著海浪無精打采地起伏。
艦體上銹跡斑斑,很多船只的煙囪里甚至沒有冒煙——因為沒油了。
米納斯油田被炸毀的后果,比蘇哈托想象的來得更快。
原本就捉襟見肘的燃油儲備,被優先供應給了雅加達的衛戍部隊和普拉博沃的特種部隊,海軍?
海軍只能喝西北風。
“長官,剛剛收到獨立宮的加急電報。”在旗艦“艾哈邁德·雅尼”號護衛艦的艦長室里,大副手里拿著一份電文,臉色難看地遞給了坐在窗邊的老人。
老人是印尼海軍上將,也是深受愛戴的溫和派領袖——維多多(Widodo)將軍。
他接過電報,掃了一眼,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冷笑。
電報內容很簡單,也很瘋狂:【命令西部艦隊即刻出海,封鎖爪哇海全境。】
【擊沉一切試圖向叛軍運送物資的船只,包括商船。】
【不惜一切代價,切斷南洋自衛軍的海上補給線。】
“出海?”維多多把電報揉成一團,扔進垃圾桶,聲音疲憊而憤怒:“拿什么出海?拿槳劃嗎?”
“艦隊的燃油儲備只剩下不到10%,連開到外海都不夠回來的。而且……”
他指了指窗外的甲板。
甲板上,并沒有多少水兵在操練。
相反,很多士兵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抽著劣質煙卷,神情散漫甚至帶著怨氣。
“士兵們已經三個月沒發全額軍餉了。昨天,后勤部送來的只有發霉的大米和爛魚。”
“讓他們餓著肚子去打仗?還是去打那些給他們發糧食的人?”
維多多心里很清楚。
現在的印尼,誰有奶誰就是娘。
姜晨的鳳凰集團雖然是“叛軍”背后的金主,但鳳凰集團的商船隊,也是目前唯一還在向印尼運送廉價大米和藥品的渠道。
如果海軍真的聽了蘇哈托的話,擊沉了那些商船,不用等自衛軍打過來,雅加達的老百姓和餓瘋了的士兵先把海軍司令部給拆了。
“告訴總統府。”維多多冷冷地說道:“海軍正在進行‘例行輪機檢修’,大部分艦艇無法出航。我們需要燃油,需要軍餉。沒有錢,船動不了。”
“可是長官……”大副壓低了聲音,“聽說普拉博沃的人正在接管各個部門。如果我們公然抗命,他會不會……”
“他敢?”維多多眼中閃過一絲厲色:“海軍不是陸軍,不是他蘇哈托的家奴。我們是保護國家的,不是保護他那個貪污家族的。”
就在這時,艦長室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。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鈴聲,只有最高級別的加密線路才會響起。
維多多皺了皺眉,拿起聽筒:“我是維多多。”
電話那頭,傳來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,卻依然透著一股從容與優雅的年輕聲音:“維多多將軍,早上好。”
“我是姜晨。”
維多多的手猛地一抖,差點沒握住聽筒。
姜晨!那個現在被蘇哈托列為“頭號通緝犯”,但在民間卻被稱為“財神爺”的男人!
“你……你怎么打進來的?”維多多警惕地問道。
“對于鳳凰通訊來說,在這個國家沒有接不通的電話。”姜晨的聲音帶著笑意:“將軍,聽說您的艦隊缺油?缺錢?甚至連早飯都吃不飽?”
“這與你無關。”維多多硬邦邦地回道,“我是印尼軍人,不會和叛軍做交易。”
“叛軍?不不不,將軍您誤會了。”姜晨淡淡地說道:“我不是來談打仗的。我是來談‘生意’的。”
“我在丹戎不碌港的3號貨柜碼頭,給您和您的兄弟們準備了一點‘慰問品’。”
“不需要您開槍,也不需要您流血。”
“我只需要您……哪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我想,您應該去看看。為了您的士兵,也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維多多握著聽筒,聽著里面的忙音,內心陷入了劇烈的掙扎。
窗外,一陣海風吹過,卷起碼頭上的垃圾。
幾個饑餓的水兵正在翻找垃圾桶。
那一幕,深深地刺痛了這位老將軍的心。
“備車。”維多多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軍容:“去3號碼頭。帶上警衛排。”
半小時后。丹戎不碌港,3號貨柜碼頭。
這里已經被鳳凰安保的人員清空了。
并沒有伏兵,也沒有武器。只有空曠的碼頭上,靜靜地停放著十個巨大的、黑色的集裝箱。
維多多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警衛,警惕地走下車。迎接他的,是一個穿著得體西裝的青年,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。
“維多多將軍,幸會。”青年微微鞠躬,“我是姜先生的特使。您可以叫我查理。”
“姜晨在哪?”維多多手按在槍套上。
“老板很忙,他在準備給蘇哈托送終。”查理微笑著說道,“不過,他為您準備的禮物都在這里了。”
查理打了個響指。
“哐當——”身后的幾個集裝箱大門同時打開。
即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維多多,在看到箱子里的東西時,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滯了。
第一個箱子里,堆滿了整整齊齊的、綠色的美鈔。
不是幾捆,是幾墻。
整整一千萬美元的現金,在陽光下散發著迷人的油墨香氣。
第二個箱子里,是一疊疊紅色的、嶄新的“龍元”。
在如今印尼盾變成廢紙的情況下,這種可以在鳳凰集團旗下所有超市、醫院、商店購買物資的貨幣,比美元還硬通。
第三個箱子、第四個箱子……里面裝的不是錢,而是物資。頂級的泰國香米、罐頭、香煙、急救藥品,甚至還有幾百桶海軍急需的高標號柴油。
“這……”跟隨維多多而來的那些警衛,眼睛都直了。
他們咽著口水,死死盯著那些罐頭和香煙。對于已經餓了幾個月的他們來說,這比看到美女還要興奮。
“維多多將軍。”查理走到那個裝滿美金的箱子前,隨手拿起一捆,那是封條未拆的一萬美元:“這里是五千萬美元的現金,以及價值一億龍元的物資。”
“足夠支付您麾下兩萬名海軍官兵整整一年的全額薪水,還能讓他們吃得比鷹醬大兵還好。”
維多多看著那些錢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眼神復雜地看著查理:“姜晨想要什么?讓我倒戈?幫他攻打雅加達?”
“不。”查理搖了搖手指,笑容玩味:“老板說了,強迫一位愛國將軍把炮口對準自己的首都,是不禮貌的。”
“我們只希望海軍保持‘絕對中立’。”
“也就是:待在港口里,曬曬太陽,釣釣魚,或者修修那些壞掉的發動機。”
“不管陸地上發生什么,不管蘇哈托下什么命令,海軍都不要介入。”
“只要您答應,這些錢和物資,現在就是您的。以后每個月,還會有同樣的一批貨運到。”
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。或者說,這是一個完美的臺階。不用背叛國家,不用流血犧牲,還能讓手下的弟兄們吃飽飯、拿高薪。
維多多轉過頭,看著身后那些警衛渴望的眼神。
他知道,如果他現在拒絕,甚至下令把這些錢燒了,這幫兄弟搞不好今晚就會把他綁了扔海里。
忠誠?在饑餓面前,忠誠一文不值。
“呼……”維多多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他摘下手套,有些顫抖地接過查理遞過來的一根雪茄:“海軍……確實需要大修。”
“而且,我們的雷達壞了,通訊也壞了。收不到總統府的命令。”
查理笑了。他知道,這筆買賣成了。
“明智的選擇,將軍。”“另外,老板讓我轉告您:新時代的印尼,需要一支強大的、現代化的海軍。而您,將是這支海軍的締造者。”
這一天上午。
印尼海軍司令部突然發布通告:
【由于不可抗力及嚴重機械故障,西部艦隊即日起進入一級封存維護狀態。暫停一切海上巡邏任務。】
此令一出,等于徹底向南洋自衛軍敞開了大門。
海軍搞定了。接下來,是一塊更難啃的骨頭——陸軍。
印尼陸軍并非鐵板一塊。
一派是以蘇哈托女婿普拉博沃為首的“綠派”(激進派),他們掌握著特種部隊和戰略預備隊的一部分,是蘇哈托的死忠。另一派,則是以國防部長兼武裝部隊總司令維蘭托(Wiranto)將軍為首的“紅白派”(民族主義/溫和派)。
維蘭托是個傳統的職業軍人,他極其反感普拉博沃那種搞暗殺、綁架、煽動暴亂的手段。兩人在軍中的明爭暗斗早已不是秘密。
雅加達,國防部大樓。維蘭托正站在地圖前,眉頭緊鎖。局勢已經失控了。泗水失守,棉蘭失守,油田被炸,海軍“罷工”。蘇哈托這艘破船正在加速下沉。如果不做點什么,他這個總司令也會跟著一起陪葬。
“將軍,有一位……特殊的客人想見您。”副官走進來,神情古怪。
“誰?”“他說他代表‘未來’。”
五分鐘后。一個穿著印尼陸軍制服、卻明顯不是印尼人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。他是“幽靈”小隊的軍師,代號“棋手”。
“維蘭托將軍。”棋手開門見山,沒有廢話:“蘇哈托必須下臺。這是大勢所趨。”
“現在的問題是:他是體面地走,還是被拖出去打死?以及……您在未來的新秩序中,想站在什么位置?”
維蘭托瞇起眼睛,手按在桌子上:“你是姜晨的人?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立刻槍斃你?”
“您不會的。”棋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那是瑞士銀行的賬戶清單,以及一份詳細的《新印尼軍隊改革資助計劃》。
“普拉博沃正在策劃兵變。”棋手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:“他準備在局勢最混亂的時候,不僅殺光我們的人,還要清洗掉您和您的派系,建立一個更極端的軍政府。”
“這是我們在Kopassus內部截獲的密電。”
維蘭托接過文件,越看臉色越陰沉。雖然他早有預感,但看到普拉博沃具體的清洗名單上有自己的名字時,憤怒還是壓倒了一切。
“姜晨想讓我干什么?”維蘭托冷冷地問,“幫你們打進雅加達?”
“不。那是自衛軍的事。”棋手說道:“我們要您做的,是‘清君側’。”
“普拉博沃是蘇哈托的瘋狗。只要這條狗還在,蘇哈托就不會死心。”“如果在大選或者政權交接的關鍵時刻,您能控制住普拉博沃的部隊,不讓他們發瘋屠殺平民……”
“作為回報。”棋手又拿出一張金色的卡片:“鳳凰集團將為您提供兩億龍元的無息貸款,用于安置退伍軍人。并且支持您在后蘇哈托時代,繼續擔任武裝部隊總司令,甚至……競選總統。”
“兩億……龍元。”維蘭托心動了。在這個印尼盾已經變成廢紙的年代,龍元就是硬通貨。有了這筆錢,他就能穩住手下的幾個主力師,徹底壓倒普拉博沃。
這是一場豪賭。賭蘇哈托必死,賭姜晨必勝。
“回去告訴姜晨。”維蘭托沉默了良久,緩緩說道:“軍隊的天職是保衛國家,不是保衛某個人。”
“如果普拉博沃敢亂來,我會履行總司令的職責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含蓄,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。
成交。
1998年10月21日,深夜。獨立宮。
蘇哈托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老獅子,在辦公室里焦躁地踱步。
壞消息接踵而至。
海軍“機械故障”無法出海。
空軍聲稱“缺乏航材”拒絕起飛。
就連他最信任的陸軍,有些部隊也開始拒絕執行鎮壓命令,甚至出現了整連整連倒戈投奔自衛軍的情況。
“普拉博沃!普拉博沃在哪?!”蘇哈托大吼道。
“父親,普拉博沃將軍去了特種部隊基地。”大女兒哭著說道,“他說要去集結最后的敢死隊,跟姜晨決一死戰。”
“瘋子……都是瘋子……”蘇哈托頹然倒在椅子上。他突然發現,自己竟然成了孤家寡人。那些平時圍在他身邊阿諛奉承的將軍、財閥、政客,在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了。他的電話打不通,他的命令出不了總統府。
而在總統府外。雅加達的街頭,氣氛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。原本那些跟著暴徒一起搶劫的市民,現在開始悄悄地把搶來的東西扔掉,換上了干凈的衣服。因為他們聽說,南洋自衛軍要來了。那是姜晨的隊伍。聽說在那邊,只要不鬧事,就能領到大米和龍元。
人心,散了。或者說,人心聚到了另一個地方。
雅加達地下指揮所。
姜晨看著墻上的大屏幕。代表海軍的藍色標記變成了灰色(中立)。代表陸軍溫和派的綠色標記變成了黃色(觀望/合作)。只剩下代表普拉博沃死忠派的一小塊紅色區域,依然在頑抗。
“老板,這比打仗花錢多了。”幽靈看著財務報表,咋舌道:“僅僅這一天,我們就撒出去了快兩個億美元。這可是真金白銀啊。”
“便宜。”姜晨端著紅酒,輕輕搖晃:“如果這幾萬海軍和陸軍真的跟我們拼命,我們要死多少人?要把雅加達打爛成什么樣?”“重建一座城市的錢,遠不止兩個億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姜晨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:“這些錢,并不是送給他們的。”“這是龍元。”“當他們開始習慣用龍元發工資,用龍元買東西,用龍元結算貿易時……”“印尼的經濟命脈,就徹底掌握在我們手中了。”
“這就叫——鑄幣稅。”
姜晨放下酒杯,看向屏幕上那個孤獨的獨立宮:“路鋪好了。”“通知前線的自衛軍。”“明天一早,我要看到鳳凰旗插在獨立宮的草坪上。”